李察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狄俄尼索斯从上回那个“资深从业者上限、或刚摸到小精通门槛”的判断里,正式跨过去了。
这一位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调子还在,可底下那一层以太厚度,已经不是几个月前能比的了。
“恭喜。”普罗米修斯先开了口。
“恭喜。”涅墨西斯跟了一句。
阿瑞斯也动了动嘴。
那条裂缝里挤出一个词,含混得很。
“……恭喜。”
李察也举了一下手里凝出来的临时杯子。
“恭喜。”
第七把椅子上那一位,自始至终没出声。
她只是把头微微偏了偏,朝狄俄尼索斯那一边,算是听见了。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放回去,没再多话。
赫卡忒目光从狄俄尼索斯身上头移开,落到了第七把椅子上头。
“接下来,给各位引荐今晚的新人。”
第七把椅子上那一位,这才动了。
她把搁在膝上头那双手抬了抬。
女人手很粗,掌心有茧,不像贵人的手,倒像庄稼人的手。
“诸位,我是德墨忒尔。承蒙赫卡忒抬举,今晚来诸位这一桌坐坐。”
她一句话报了名号,便又把那双手收回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整桌都安静下来。
这一位不亮家底,不递热络,连李察和涅墨西斯头一回上桌时那点小心翼翼的客气都没有。
她就是来了,坐下了,报了个名就等着别人开口。
那股安静里头,反倒有比张扬更重的东西。
赫卡忒的少女声线起头。
“德墨忒尔是我亲自请来的,她也是一位小精通,距离大精通也不远了。”
整桌的气氛变了一变。
赫卡忒亲自请的小精通,而且还说距离大精通不远,难怪一坐进来就有股子大佬气场。
李察心里算了一遍。
一桌七人,主座赫卡忒差不多实锤是大精通了。
剩下六个里,狄俄尼索斯今晚刚跨过小精通的门槛,德墨忒尔又是一个由赫卡忒亲口担保的资深小精通。
从业者档位都快落入下乘了。
“德墨忒尔走的路子。”赫卡忒的母亲声线接上。“她自己愿意讲多少,是她的事。”
“嗯。”德墨忒尔应了一声,又不说了。
绝大多数小精通,要么困在家族那一套吃紧的资源链里,要么单打独斗熬资历。
德墨忒尔这样把自己收拾得像个庄稼人的小精通,李察头一回见。
主座那边,赫卡忒的金面具朝着德墨忒尔,少女声线还是那么清亮。
“德墨忒尔第一次来。”
“规矩还生,今晚先看着,下一次再正经办信物认人。”
“行。”德墨忒尔应了一个字。
赫卡忒的目光从全桌扫过。
“交易环节。”她说,“开始吧。”
交易环节一开,桌上就冷了半截。
这是常态。
连着两场重量级的交易,一件接一件地东西往桌上头摆,谁的库存都得抖一抖。
隔了两个月,各人手里头那点存货还没缓过来,新的又攒不出来。
需要消化的时候,硬掏只会掏出些不上台面的零碎。
涅墨西斯先摊开一块布。
布上都是一些边角料和猎月传统的老东西。
她换的也是寻常东西,一份高地北部的流动邪物近况。
谁手里有就换,没有就算。
没人接。
普罗米修斯摊出来的是几瓶炼金稳定剂,跟上回那一批同源。
要换的是新大陆内陆的一手消息。
桌上没人去过新大陆,也没人接。
阿瑞斯那条好胳膊从料子底下伸出来,在桌面上头放了三枚邪物材料。
是上回灰烬带带回来、没换出去的零碎。
“……谁要,便宜出。”
没人应,桌上静了一会儿。
倒是狄俄尼索斯,今晚摆出来的东西最多。
刚晋了小精通,路子一下子宽了。
他从锡盒里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出来好几样。
李察用【博闻】一一辨过去。
一份小精通才接触得到的环境以太截留的进阶法门;
一卷帝都大学某个封闭书库的局部目录;
还有两味只在小精通圈子里头流通的进阶媒介。
东西是好东西,可没一样是桌上这几个用得上的。
那份截留法门,得是小精通才使得动;
那卷书库目录,桌上能进得去的本就没几个;
那两味媒介,更是隔着大位阶。
狄俄尼索斯掏完,自己也清楚。
他把东西往桌心一推,常春藤面具下那把声音拖着尾音。
“随便看,看上哪样开个价,我也不指着这一回能换出去。”
桌上几人扫了一眼,都没动。
李察心里有数。
狄俄尼索斯这是在亮家底,亮给桌上其他人看,更是亮给主座看。
我现在是小精通了,我手里有这些东西了。
换不换出去是次要的,让人知道他有,才是要紧的。
德墨忒尔从头到尾没动。
她看着桌心那些来来去去的东西,一样也没伸手去碰,一句价也没开。
头顶那束麦穗静静地垂着。
可面具底下那张脸,其实早就绷不住了。
进这个神殿前,她觉得赫卡忒请自己必有用意,先看看都是些什么来路。
结果坐下来一扫,桌上大半是年轻人。
个个都是一副“我装作平静但其实很紧张”的模样,还有一个断了胳膊蔫头耷脑坐在那儿让人怪心疼的。
她心里悄悄想:这哪是什么秘密圆桌,这是一群小鸡仔围着一只老母鸡。
老母鸡是赫卡忒。
那位叫狄俄尼索斯的刚晋了小精通,一副意气风发、恨不得叫全桌都知道的神气,德墨忒尔心里哑然失笑。
也是,她自己当年晋升的那天晚上,不也在荒地里对着一棵歪脖子树跑了十几圈吗。
此事至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准备就这么带进棺材板里。
轮到李察了。
“我这边有两样。”
他从随身皮囊里取出两样东西,搁到桌心。
一只乌木匣子,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桌上几个人看过去,阿瑞斯那条好胳膊动了一下。
这两样东西,他认得。
是上回他从灰烬带带回来、被李察换走的那两件存疑奇物。
“这两件。”李察指尖在匣子和镜子上各点了一下。
“当初阿瑞斯从灰烬带拿回来,我换了去。
诸位也都知道是疑似奇物,里面东西来路不明。”
“我换回去后,鉴定过了。”
“铜镜里头,封的是织网传统一道低阶诅咒‘对照诅咒’。
匣子里是一样靠共振摄取的东西,麻烦得多。”
李察把匣子和镜子往桌心又推了推:
“两样都鉴定完了,里面东西也都拆解干净了,只剩下空壳。”
主座那边,赫卡忒坐不住了。
“赫尔墨斯,那个匣子过我手的时候,我添了一道封印。”
“我那道封印,你是怎么拆的?”
桌上那几位,齐齐看了过来。
李察心里明白,要紧的来了。
赫卡忒亲手添的封印,本就是用来防着人瞎拆的。
至于莫蒂默教授那一句“老莫问你,是不是抄他一八八七年那篇论文的第三章”。
他要原原本本地丢到桌上,等于当着满桌人的面打赫卡忒的脸。
这种人,最忌讳的是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点破短处。
李察情商没有这么低,他早就备好了腹稿。
第231章 他背后那一位
“说来惭愧。”他答得平稳。
“您那道封印,我自己是拆不开的,读到第三笔转点就找不着了。”
“哦?”赫卡忒的老妪声线接了上来:“那它怎么成了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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