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篇登出去,济贫委员会那边、几家在西郊有矿的东家那边,多半会有人读着不舒服。
你没指名道姓,没喊口号,没提半个改良的方子……《阿尔比恩出版法》第三十四条捏不住你。
可越是这样,越招人记恨。”
“记恨我什么?”
“记恨你让人‘看见’了。”
夏洛特把杂志重新塞回他手里头。
“一个东家可以无视一千个这样的人死在码头上头,可他没法无视一篇让全城读者都跟着后脖颈发紧的东西。
你把他们装作看不见的那点凉气,捅到了别人鼻子底下。”
她在门廊台阶上站定,呵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主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这小子有前途,可前途这东西,有时候是块招牌,有时候也是靶子’。”
李察把杂志卷起来,收进单肩包。
他想起麦克尼尔夫人那晚翻出来的星牌。
半跪在水边的女子,把手里头那壶水倒回了河里头,水回了河,她手里头空了。
能登出来,效果还很不错,可登出来后,要付出些什么。
眼下,代价的轮廓浮出来了一角。
有人开始记住他的名字,记的方式还不大友好。
“我知道了。”他朝夏洛特点头:“以后写东西,我会再藏深一点。”
“别藏太深。”夏洛特摆摆手。
“藏太深就表达不出那个意思了,这个度,你自己拿捏。”
她转身回了屋。
李察站在台阶下头,把那卷杂志在手里头掂了掂。
一镑稿费,还有被帝都几所文科院校招生办或许会留意到的名字;
一份让人后脖颈发紧的凉气,外加几个不知名姓、却已经开始对他不痛快的东家。
这买卖划不划算,眼下还算不清。
………………
午饭后,他去了科尔曼家。
科尔曼把围墙边上那一截积雪扫到角落里,腾出来练习用的空地。
“今天还扎?”他把袖口卷起来,露出左前臂那一段。
“扎。”李察取出银针长盒。
第218章 对照诅咒(月票加更22)
整套流程已经走过好几回了,话不用多。
接针、引息、贯针,针团炸开在主回路最饱满那一段。
科尔曼闷哼了一声,紧接着把那段左臂朝空气里头抡了两圈。
“我以前从没这么松快过。”他舒了一口气:“跟刚泡完热水澡似的。”
“断点附近呢?”
“……比前几次又往外延了一点点。”
科尔曼仔细感受了一下:
“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扎到第三回我确认了。”
“具体往外延了多少?”
“断点本来是僵的,扎到现在……断点旁边那一截能感觉到微微麻。”
李察把这一条记在脑子里头。
“先别得意,连着扎可能会出问题。”
“知道。”科尔曼把袖子放下来。
练习完毕,两人在后院石阶上头坐了一会儿。
科尔曼忽然开口:“等回头我要是真治好了,第一件事就请你吃饭。”
“吃什么?”
“……我也不知道。”科尔曼想了半天。
“反正我家里头柯利犬最近吃的都比我好,你随便点。”
李察笑出了声。
回家的时候已近黄昏。
矿渣巷东头那几户人家窗子里头都亮起了煤气灯。
伊芙琳早晨那一盘“兔子先生”,已经被消灭了大半。
剩下两只被她包好压在橱柜最顶上,旁边夹了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条。
“写着我的名字,敢吃我和你没完。——E.W.”
李察把纸条捏在手里头看了一会儿,把两只姜饼放好。
晚饭后他回了房间,把灯调亮一些。
桌面上摊开两件东西。
一只乌木匣子,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李察先把匣子推到了桌角阴影里头。
塔牌还历历在目,他暂时不打算碰它。
铜镜留在灯下。
【女祭司·正位】、【月·正位】,昨夜抽出来的两张牌。
李察用灵视贴上去,沿着镜身边缘那一圈“命运之线”浅浮雕慢慢游走。
镜面发黑,看不出反射,可镜身那一层封印能读出来。
封印手法他认得,织网传统的早期路数。
也多谢小姨给自己的那些补充资料。
封印把'拒绝被读出'和'拒绝被对照'这两条意图缠成一股,再嵌在镜框那一圈浅浮雕里头,强度不算高。
李察先把斯芬克斯灯那一回的应付流程,在脑子里头默走了一遍。
他从抽屉里头取出几张草纸,把镜背朝下扣在草纸上头。
草纸下头压一小撮粗盐。
盐不能完全隔绝以太流动,但可以把流动方向引偏几分。
李察的四重呼吸沉到第三周期。
任何铭文都有起笔。
起笔的那一笔,是整道封印里头最薄的一环。
他用了大约二十分钟才找到。
镜背浮雕第三道“命运之线”分叉的位置,有头发丝粗细的圆点。
刻匠当年在这里下了第一笔。
李察沿着那一处圆点反复施加应力。
不重,也不急。
每施加一次就停下来歇上几个呼吸的工夫,再施加下一次。
第七次的时候,那一处圆点附近的浮雕轻轻颤了一下。
他和上次一样,等家人睡下悄悄出门找了出僻静地方继续解封。
第十二次的时候,圆点处渗出一缕极淡的灰白气。
灰白气离开镜面,马上被面板捕捉。
【可用点数】从0开始爬。
李察没有停手。
他继续按照刚才节奏,每隔几个呼吸施加一次应力。
让那个圆点不至于自我修复合拢,又不至于裂得太大。
这件铜镜里,果然存着的不止单纯的以太残余。
灰气里夹着一些更细的东西,细到几乎检测不出,可它们被灵感线察觉。
李察用灵视看那些东西,看到的是一些被反复嚼烂过的“低语”。
那些低语形成不了完整句子,只剩下一些断头去尾的字眼。
“……记住……”
“……镜子里头那一个……”
“……你也曾经……”
低语很轻,飘出来不到一米就散了。
李察没去听它们。
【博闻】帮他立刻调取了同类残片的资料库,织网传统的低阶咒诅之一,叫'对照诅咒'。
这种诅咒会让被咒者每次照镜子的时候,对着镜子里那个自己生出一种“我不该是这个样子”的疑虑。
疑虑反复积累,到了某一天,那个被咒者会拿起最顺手的东西把镜子砸碎。
砸完后,镜子里头那个“自己”会被释放出来,附在镜子原主人身上。
旧主人被新主人替换,旁人察觉不到。
铜镜原本设计来对付的,恐怕是某位极具权力的家族继承人。
镜子里那一只'对照诅咒'已经被烫得很旧了。
按照刚才低语里头那一两句残片来看,咒诅本身可能针对的目标已经在好几百年前自然死亡了。
诅咒失了对象,在镜子里空转了几百年,每一次空转都把强度往下磨一截。
到了今天,它只剩下一些低语余渣。
李察确认没有什么是他眼下控制不住的,便继续吸。
面板上的点数稳稳爬升。
0.13……0.27……0.45……
爬到0.74的时候,灰白气从那个圆点里渗出的速度开始减慢。
镜面深处那些低语也变得更稀,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李察等到点数停在0.78左右,就没再继续吸。
这一只铜镜,他打算留着以后做研究用,说不定还能还原一下那份诅咒。
回到家里,李察把镜面重新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在桌前喘了一口气。
【可用点数】最后停在0.78。
距离凑齐下一个1点,差0.22。
李察把铜镜收进抽屉锁好,又看了看桌角阴影里头那只乌木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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