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大惊,猛地仰头后撤,可剑锋贴着她下巴掠来,划过一道弧线,无声无息地抹过了她的颈侧。
这便是独孤九剑的精义所在——不拘泥于招式,以无招胜有招。
独孤九剑,有进无退,招招都是进攻。
顾观棋此刻便是并不去想自己该出什么剑,而是看着对手的剑势袭来,自然而然地将剑递向对方的破绽所在。
这一剑轻灵飘逸,不带半分烟火气。
冯玉身子一僵,手中长剑当啷一声坠地。
她抬手捂住脖颈,指缝间渗出殷红的鲜血,眼中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仅仅三回合而已,
她怎么都想不通自己驰骋江湖这么多年,竟会在在一个大夫手上三回合被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含糊的嗬嗬声,随即身子一软,撞倒了一些药箱,倒在了杨林身旁。
鲜血从她颈间缓缓流出,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滩,被昏黄的灯火映得暗红发亮。
医馆内重归寂静。
只有屋外的雨声依旧,哗哗啦啦,不知疲倦。
壁灯上的火苗微微跳动了几下,将满地的狼藉照得纤毫毕现,翻倒的凳子、散落的药材、两具倒在血泊中的尸身。
顾观棋持剑而立,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后院的门虚掩着,林嫣儿整个人贴在门板上,大气都不敢出。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攥着一把从厨房摸来的菜刀,刀柄都被汗水浸得湿滑。
她不知道前院打成了什么样,只知道自己的腿肚子在发软。
让她害怕的是,
本应该激烈对碰的医馆却是异常安静。
不是那种短暂的间歇,而是彻底的安静了。
雨声重新占据了整个世界,哗哗啦啦,没完没了。
“这么快就结束了?”
“谁赢了……这……”
林嫣儿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将门推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往外张望。
昏黄的灯火从医馆里透出来,将门口的一方地面照得暖融融的。
雨幕之中,她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药柜前,正用一块布巾缓缓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剑身上的血迹被一寸寸抹去。
那人侧脸沉静,眉目舒展,身上青衫有些凌乱,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林嫣儿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和方才那种恐惧的剧烈不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酥麻麻的悸动与心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提着菜刀就跑了出去。
顾观棋听到脚步声,扭头一看,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把明晃晃的菜刀上,微微一怔,眼中浮起几分诧异,道:“林小姐,你这是……”
林嫣儿连忙把刀藏到身后,有些不太好意思道:“我本来想出去求援的,但你家没后门,我出不去,我……我想着,若是顾公子和那恶人两败俱伤,我还可以上来补一刀,指不定就是致命一击呢!”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可笑,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越来越小。
顾观棋看着她一脸认真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将擦好的剑归入鞘中,温声道:“林小姐有心了,不过,现在看来是用不着的。”
林嫣儿将菜刀搁在桌上,目光在医馆里扫了一圈,看到地上那两具尸体,又看到满地的狼藉,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顾公子,”她连忙凑近了些,那被绑架后的心有余悸,还有面对尸体的惧怕,此刻都散了。她压低声音,眼睛里满是好奇,“您到底是什么人啊?寻常大夫哪会这般剑法?您是不是那种厌倦江湖、大隐于市的高人?”
顾观棋轻笑着微微摇头。
“那……那就是……就是那种,身怀绝技却因为一段往事,而不得不隐姓埋名,当一个大夫?一旦亮明身份就会江湖震动……”
林嫣儿眨巴着大眼睛,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给顾观棋编排出了一整部跌宕起伏的江湖传奇。
顾观棋失笑,摇了摇头,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药材,语气平淡:“林姑娘想多了。我就是个大夫,会几手剑法防身罢了,哪来什么隐秘传说,另外,我才二十岁,从小到大都生活在青阳城,街坊邻居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能有什么往事?”
“可您方才杀了两个江洋大盗呢!”林嫣儿跟在他身后,“那冯玉可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连清秋姐都说她武功不弱,您却……”
“侥幸而已。”顾观棋将几味药材放回抽屉,头也不回。
林嫣儿还想再问,可看着顾观棋并不想多聊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有种感觉,明明顾观棋就在她面前,可总感觉隔得很远,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蹲下身,帮他捡起地上散落的纱布,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的侧脸上。
灯火昏黄,从侧面映过来,将他清隽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雨声从门外传来,细密绵长,将这一方小小的医馆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
第七章 :心思
林嫣儿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与顾观棋相亲那日,自己还在信誓旦旦地说,她理想的郎君是武功高强惩奸除恶的大侠。
可现在,她以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方才就持剑杀了过山风杨林、水上风冯玉这两个江洋大盗。
他的剑比风还快,比雨还冷,可他收剑之后,又安安静静地在这里捡药材、理药柜,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雨。
“他武功高强,刚刚做的事情就是惩奸除恶……”
林嫣儿忽然有些慌乱。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往哪里放,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做什么,甚至连呼吸都变得不太自然。
这时,顾观棋将一味药材放回抽屉,转过身来,看着林嫣儿奇怪的样子,问道:“林小姐,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
林嫣儿抬头对上顾观棋的目光,然后急忙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脚边的一块碎布,手指却微微发抖。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根也在发烫,连脖颈都有些烧了起来。
她不敢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会被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顾公子……”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水。
“嗯?”
“没什么,就是……其实我觉得大夫也挺好的!”
这话说出,她没敢抬头,只觉得耳根发烫。
灯火摇曳,雨声如诉。
她将那块碎布叠了又叠,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又展开,又重新叠。
……
大雨未歇。
长乐坊的巷弄里,沈清秋一身蓑衣,腰挎双刀,带着三名轻功最好的捕快在雨夜中疾行。
“大人,”身后一名捕快压低声音道,“这边的巷子都搜遍了,没见到人。”
沈清秋没有应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隐约间,她听到了兵器的碰撞声,从清平巷那个方向传来,很短,很轻,转瞬就被雨声吞没。
“走,往这边走。”她当机立断,身形一纵,已掠出数丈。
三名捕快连忙跟上。
片刻之后,沈清秋落在顾氏医馆门前。
门扉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火,一股血腥味传来。
她抬手示意身后三人散开警戒,自己则缓缓推开门,手已按上了刀柄。
门开的刹那,她看见了两具尸身躺在血泊之中,正是她在追踪的杨林和冯玉。
而顾观棋正蹲在地上,将散落的药材一样一样捡回药柜,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只是在收拾一间被风吹乱了的屋子一般。
林嫣儿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药匣子,正帮他接着捡回来的药材。可她眼睛却一点儿都不在药材上,一双杏眼时不时地往顾观棋那边瞟,瞟一眼就飞快地低下头,过一会儿又瞟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偷吃了糖的孩子。
沈清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既惊又疑。
“顾大夫。”她出声,迈步走了进去。
顾观棋抬起头,见是她,站起身来,微微拱手:“沈百户,你们终于来了,再不来,我就准备去找你们了。”
林嫣儿听到沈清秋的声音,回过神来满是欣喜,小跑着扑了过去:“清秋姐!”
沈清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除了衣衫有些湿、发髻有些散乱之外,并无伤痕,心中先松了三分。
随即,她的目光越过林嫣儿,落在那两具尸身上,走过去,查看,一个胸口一个血洞,一个颈间一道剑痕。
沈清秋转过身,目光落在顾观棋身上,眼中满是凝重、疑惑:
“顾大夫,这是……”
顾观棋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嫣儿已经抢着说道:“清秋姐,你不知道,方才可凶险了!那两个恶人挟持了我来这医馆治伤,顾公子认出他们就是通缉令上的江洋大盗,便悄悄将我支开,然后一剑就把那个男的给杀了!”
她说着,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眼睛亮得惊人,“后来那个女的拔剑要杀顾公子,两人就打了起来,打了得有几个回合吧,顾公子一剑就把她给……杀了,这两个是坏人,就是那通缉的淮北一阵风,顾公子是惩奸除恶呢,可不是随意杀人!”
她语速很快,生怕说慢了就会让沈清秋误会顾观棋是杀人凶犯。
沈清秋听着,目光在顾观棋身上停留,她很清楚杨林和冯玉的实力,哪怕是受了伤,也非寻常高手能够对付,尤其是冯玉的实力,即便是她都没绝对把握能够拿下。
如果顾观棋是声名在外的高手,倒是勉强说得过去,可顾观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夫。
“顾大夫,”沈清秋正色道,“不知师承何门何派?”
顾观棋将手中的药材放入抽屉,合上柜门,转过身来,神色平静:“沈百户,在下并无门派。幼时曾遇一游方道人,教了几手剑法防身,说是日后或许用得着。那道人只住了三日便离开了,此后音讯全无,连姓名都未曾留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下不喜江湖争斗,这些年来也只当是强身健体,从未在人前显露过。今日也是迫不得已,才动了手。”
沈清秋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说辞不算稀奇,江湖上多得是这种“偶遇高人”的传说,可信度有多少,谁也说不准。但顾观棋既然不愿多说,她也不便追问,毕竟,人家方才救了她至交好友的性命,又替她杀了两个她追捕已久的江洋大盗。
而顾观棋本身又没有犯罪,她若是一再追问就不合适了。
“顾大夫今日仗义出手,救下嫣儿,又替我六扇门铲除两个要犯,沈某在此谢过。”她抱拳,郑重地行了一礼。
顾观棋侧身让了让,摆手道:“沈百户言重了。人在门前,总不能见死不救。何况那二人本就是穷凶极恶之徒,本就该杀。”
沈清秋点了点头,道:“顾大夫今日见义勇为之举,我会上报衙门为您表彰嘉奖!”
随后,不再多言,转身吩咐跟进来的几名捕快清理现场、收敛尸身。
几名捕快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将杨林和冯玉的尸身抬上担架,又细细搜查了两人身上是否留有其他物证。
林嫣儿站在一旁,看着捕快们进进出出,又看了看顾观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清秋处理完手头的事,走到林嫣儿身边,低声道:“嫣儿,我先送你回去。你家里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林嫣儿“嗯”了一声,跟着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
顾观棋正站在柜台后面,将方才被剑气扫落的几本医书捡起来,一本一本地摞好。灯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眼低垂,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的情绪,脚步不自觉地慢了。
就在这时,顾观棋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沈清秋,落在她身上,微微笑了笑,开口道:“沈百户留步。”
沈清秋转过身来,面露疑惑。
顾观棋从柜台后走出来,走到门口,与沈清秋面对面站着,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沈百户上次说,若遇到合适的女子,要帮我牵线。最近可有遇到?”
沈清秋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此事。她当时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但毕竟是自己说出去的话,也不可能不承认,便问道:“上次走得匆忙,忘记问了,顾大夫喜欢什么样的?”
顾观棋想了想,道:“合适就行。”
沈清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林嫣儿,嘴角微微一翘,道:“行,我知道了,待我遇合适的了,便来知会你。”
顾观棋走到门口,拱手行礼,郑重其事道:“沈百户,在下并非是与您戏言,还请沈百户放在心上,在下感激不尽,定会备齐礼品,登门请媒!”
“行。”
沈清秋抱拳还礼,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