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檐下悬着一块半新不旧的木匾,上书“薄缘轩”三个字,字体寻常,并无甚出奇。
直到日上三竿,薄缘轩的铺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长相机灵的男孩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对门外众人道:“各位久等,先生已起,老规矩,每日只卜三卦,抓阄定先后。”
人群一阵骚动。
男孩将门完全打开,众人鱼贯而入。
铺内陈设简单,靠墙几张条凳。
正中一张宽大案桌,桌后坐着一位干瘦矮小的老者。
老者年约五旬,蓄着两撇稀疏的山羊胡,眼睛习惯性地眯成一条缝,仿佛总在打盹。
若是白三在此,定然要大叫一声“老包”。
此人正是改名换姓、在此隐居的包打听。
“安静,各位安静!”
另一个年纪稍小、约十四五岁的男孩从后堂抱出一个尺许见方、顶部开有窄缝的密封木箱捧到众人面前。
“将所求之事,生辰八字,写于纸上,投入箱中。先生随后抓阄,抽中者方可问卜,一卦百文,童叟无欺!”
众人闻言,纷纷寻年纪稍小的男孩拿了纸笔,匆匆将心事与八字录下,投入箱中。
而后,男孩将其恭敬置于包打听案前。
包打听这才放下茶盏,伸出枯瘦的手指,随意探入箱顶窄缝,摸索片刻,夹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也不看,直接递给身旁侍立的年纪较大的男孩。
年纪较大的男孩展开,朗声念道:“所问,内子此胎,是男是女?是何人所投?”
“是我,是我!”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棉袄的中年汉子激动地跳了起来。
他奋力分开身前两人,挤到案前,迫不及待地将一串早就数好的百文铜钱放在桌上。
“薄先生,是我!求您给看看!”
包打听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
待那汉子忐忑不安地坐定,包打听方开口道:“报上你的生辰,再说说,你祖坟所在何处?”
汉子连忙将八字说了,又仔细描述起祖坟位置。
包打听眯着眼,手指在桌上虚点,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推算。
片刻,他停下动作,看向那汉子,淡淡道:“你夫妻二人,成婚至今,膝下已有三女,可是?”
“是!是!是!”
汉子眼睛猛地瞪圆,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崇敬:“先生,您真是活神仙!这事我都没说,您就算出来了。求您一定给看看,我婆娘这一胎,到底是不是带把儿的?我家三代单传,可不能在我这儿断了香火啊!”
包打听捋了捋胡须,道:“从你八字命格来看,命中有子,当有一儿四女,五子登科谈不上,却也该是儿女双全的格局。”
汉子闻言大喜,笑容还未完全绽开,却听包打听话锋一转:“然,观你祖坟之地,有家运受阻、阳盛之气难以贯通之象。故而,你命中虽有子星,却被祖荫所蔽,怕是要应了五女之数。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
“啊?!”
汉子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脸色煞白:“先生,先生!这可如何是好?求先生指点一条明路啊!”
“莫急,莫慌。”
包打听抬手虚按:“方才所言,乃依现状推算。然天道无常,亦留一线生机。你命中子嗣之缘未绝,你娘子这一胎,依老夫推算,实乃转机所在,本是男胎之象。”
汉子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真……的?”
“自然。”
包打听微微颔首:“只是,此男生机,与你家祖坟现状相冲。若想此子平安降生,延续香火,需动一动祖坟的根基。”
汉子一愣:“先生是说……迁坟?”
“非必要迁。”
包打听摇头晃脑:“稍作挪移,重整棺椁,立碑定向。届时,祖坟清气上升,与你命中子星呼应,这男丁之运,自然水到渠成。”
汉子听完,脸上欢喜与忧虑交织。
欢喜的是终于有了指望,忧虑的却是迁坟动土绝非小事,花费不菲,还需请风水先生、动族人商议。
“先生,这……迁坟之事,具体该如何操办?您能否……”
包打听却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老夫只卜卦象,更何况心诚则灵,好生供奉先人,自会有祖宗保佑。你八字中并非绝后之相,宽心便是。”
那汉子只得再三道谢,将那百文钱又往前推了推,这才满腹心事地走了。
年纪较大的男孩见状,重新抱起那木箱,准备让包打听抽取第二个纸条。
就在此时,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呵斥与推搡声。
“让开!都让开!”
“闪一边去!”
十余名身形精悍的汉子粗暴地分开门外的人群,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铺内剩余的等候问卦的人被推得东倒西歪,心中愤怒,但看到对方人人带刀,神色不善,终究敢怒不敢言,只能纷纷避让。
“薄先生,我家夫人有请,烦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为首一名脸颊带疤的汉子抱拳说道,语气虽称“请”,却带着冷硬。
他话音未落,案桌后的包打听身形竟异常灵活,“嗖”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一句话不说,扭头就朝通往后院冲去。
“追!”
疤脸汉子没料到这老头如此果决,怒喝一声,率先追去。
十余汉子立刻蜂拥而入,撞翻条凳,冲进后院。
刚冲进后院,就见包打听已然冲到墙边,身形借力拔起,利落地翻过了院墙,消失在墙外。
“快追!”
疤脸汉子紧随其后翻上墙头,举目四望,哪里还有包打听的影子?
“妈的,溜得真快!”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脸色铁青,吩咐众人:“分散开,给老子搜。夫人说了,此人务必带回去!”
十余名汉子应诺,扰得附近百姓鸡飞狗跳。
第283章 本领
包打听一口气冲出溧水县城门,又沿着官道疾走了两三里,回头张望数次,确认并无人追来,这才敢放缓脚步。
“他娘的,真是流年不利……”
背上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蓝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沉甸甸的金银细软。
这东西,他时刻都准备着,根本不用收拾。
“又得去哪个穷乡僻壤猫一阵子了。唉,这东躲西藏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包打听不由得叹了口气,满脸的晦气与无奈。
自从当年离开隐皇堡,跟随陈立到了镜山,他本想过几天安稳日子。
可天剑派那个煞星剑癫长老的出现,彻底吓破了他的胆。
他告知陈立后,便脚底抹油,溜到了这溧水县隐居起来。
原本,靠着从隐皇堡带出来的那些金叶子,他完全可以置办些田产,当个富家翁,安安稳稳混吃等死。
可包打听是什么人?
在江湖中混迹惯了,真让他彻底闲下来,比杀了他还难受。
清闲了不到半年,他便觉得混身不自在,骨头缝里都发痒。
于是,便又捡起了老本行,算命卜卦。
这一行,讲究的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揣摩心思、察言观色、故弄玄虚。
正是他包打听的看家本领。
不过,这次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在街角市集支个破摊,赚点糊口小钱了。
而是准备在溧水县立起一个“铁口直断薄半仙”的金字招牌。
至于运作的模式,还是隐皇堡那套被他玩得炉火纯青的把戏。
先用银钱开路,他很快便打通了溧水县街面上的混混。
银钱洒下去,这些人便成了他暗中的耳目和帮手。
就以方才那位求问子嗣的中年汉子为例。
那汉子早在十数日前,便慕名前来等候。
他投进“问卦箱”的纸条,事后,被包打听那两个学徒取出,另册记录,详细抄下。
待这汉子第二次前来,便会有混混暗中尾随,将其家庭住址、人口情况、邻里关系等都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些信息,会由混混传给学徒,再由学徒整理成简报送至包打听案头。
每日铺子外有哪些人等候,各自的诉求大致是什么,包打听早在开门前就已心中有数。
那所谓的抓阄箱,更是个精心设计的阴阳箱,内藏夹层。
每日真正用来抓阄的,只有寥寥三五张有效纸条,对应的正是包打听已掌握其背景信息、有把握算准的求卦者。
至于其他第一次来、背景不清的求卦者,他们的纸条根本进不了抓阄环节,以此杜绝意外和穿帮的可能。
当然,为了维持随机和灵验的表象,包打听也会偶尔安排些托儿,第一次来就被抽中,然后上演一出料事如神的戏码,进一步巩固口碑。
那一卦百文的收入,也不过是门槛费而已。
真正的利润,在于后续指点。
就像刚才,包打听将话题引向那汉子的祖坟,暗示风水不利。
无论他妻子此胎生男生女,只要这汉子对子嗣执念深重,事后很大概率会再来重金相请迁坟。
这其中的花费,可就不是区区百文,而是动辄数十两甚至上百两银子。
如此环环相扣,运作下来,几乎天衣无缝。
“薄半仙”的名头在溧水县及周边迅速打响,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
包打听的小日子过得是滋润无比,腰围都见长。
至于今日这伙凶神恶煞的人,则是半年前他一时不慎惹下的祸根,可谓飞来横祸。
那日,一对男女径直闯了进来,根本不理睬什么排队抓阄的规矩。
那妇人约莫四十许,衣着华贵。
同行的男子看起来年长些,气度沉凝,目光开阖间隐有精光。
以包打听的眼力,一眼便看出这两人最少都是灵境修为,那男子气息深藏不露,恐怕已至宗师之境。
包打听当时就想找借口推脱,可那妇人开口便语带威胁,要算的是那男子今生膝下会有几个子嗣。
包打听心中叫苦,他对此二人背景一无所知,混混们也不可能打探到这种层次人物的隐私。
但势成骑虎,他只得硬着头皮,凭借多年察言观色的经验,作出决断。
他装模作样地推算一番,然后开口道:“这位先生命格贵重,福泽深厚。观其面相八字,今生儿女缘分不浅,依老夫推算,膝下当有三子三女,乃大福之象。”
他故意往多了说,心想反正对方是宗师,寿命悠长,现在子嗣少,将来未必没有,总归有个转圜余地。
就算最终没那么多,他也可以推说对方是修行中人,已逆天改命,干扰了凡俗卦象云云。
那妇人听完,脸上果然阴郁散去了些,甚至露出一丝笑容,当场便赏了五十两银子,带着那男子满意离去。
包打听捏着银子,松了口气,甚至还有些自得。
宗师,不也挺好糊弄得嘛!
岂料,这才是麻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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