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到陈守业时,他正抱着幼儿陈志远在院中踱步,享受难得的闲暇。
“守业兄弟。”
周书薇唤道。
“大嫂?”
陈守业见周书薇神色凝重,询问道:“可是有事?”
周书薇面色微红,将陈立的交代低声转述了一遍。
陈守业听罢,点头道:“好,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县城寻钱师兄。”
他将孩子交到李瑾茹怀中,柔声道:“瑾茹,志远就辛苦你照料。”
李瑾茹接过孩子,点头道:“夫君早去早回,一切小心。”
陈守业回屋简单收拾了行李后,骑马离去。
来到镜山县城。
陈守业在钱记绸缎铺寻到钱来宝。
听完陈守业的来意,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惊讶,为难道:“守业,不瞒你说,如今这光景,生丝难收,绸缎更是紧俏。我这铺子库底加上相熟几家作坊能调动的存货,满打满算,最多……也就能凑出一千匹。这已是极限了。”
陈守业并不意外,便道:“有劳钱师兄费心。能收多少便收多少。家父之意,是请师兄帮忙在附近几县也询问一下,多多益善。”
“好!”
钱来宝点点头,随即忍不住好奇询问:“守业,师兄多嘴问一句,你家突然要这么大数量的丝绸,所为何事?如今这行情,囤积居奇,风险可不小啊。”
陈守业摇摇头:“不瞒师兄,具体缘由,家父并未明言。小弟也只是奉命行事。”
他心中猜测此事必与周家有关,但此事自然不能对外人言。
钱来宝见状,小眼睛眨了眨,忽然起身,神秘兮兮地将他请进了内间。
关上门,声音压得更低:“守业,若你家真急需大量丝绸,师兄我倒知道一条路子,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陈守业一愣,询问道:“师兄请说。”
钱来宝凑近些道:“前几日,我听一位跑南江水道的行商提及,鼍龙帮似乎正急于出手一批丝绸。数量极大。据说,价钱压得极低,只要这个数……”
他伸出五指,翻了三番:“十五两一匹。”
“十五两?”
陈守业吃了一惊。
这价格远低于市价。
如今市面丝绸价格涨了些许,已经来到二十五两一匹。
这可足足低了四成了。
当即询问道:“数量极大是多大?”
“具体数目不清,但传闻……起码是以万匹计。”
钱来宝眯着小眼笑道:“听说那鼍龙帮找过郡里好几家大绸缎庄,可谁家也一时吃不下这么大量的货,听说他们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鼍龙帮?”
陈守业皱眉,并未欣喜,反而更加谨慎询问:“这是何方势力?他们的货,来路可正?”
钱来宝笑道:“守业放心,这鼍龙帮可不是什么水匪草寇,那是垄断着溧水、南江几条水道的大帮派。
沿江多少码头的秩序、商船的安全,都仰仗他们维持,听说在官府里也颇有门路。”
他顿了顿,含糊道:“至于这批丝绸的来路……老哥我也不甚清楚。不过他们要出手的货,来路是否百分之百的光鲜,师兄我不敢打包票。但大体上应该出不了大岔子。许是走了什么特别的渠道弄来的,急于变现罢了。”
陈守业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不能擅专,便道:“多谢师兄告知此事。不过,数量如此巨大,小弟需尽快回禀家父定夺。若家父有意,届时恐怕还要劳烦师兄帮忙引荐一二。”
“好说,好说!”
钱来宝满口答应:“此事包在我身上。”
第263章 归家
陈守业不敢耽搁,当即辞别钱来宝,快马加鞭返回家中,将此事禀报父亲陈立。
陈立听完陈守业的叙述,眉头瞬间紧紧锁起。
一旁的周书薇却是面色骤变:“鼍龙帮?数量巨大?难道……我家当初被劫走的那三万匹丝绸,竟是落入了这鼍龙帮手中?”
“不是他们。”
陈立摇头。
他心知肚明,周家那批货,此刻正安然存放在江口县的仓库里,与这鼍龙帮绝无干系。
但,问题是,这突然冒出来数量庞大的丝绸,究竟从何而来?
此事,有问题。
周家当初若真能这么简单就筹措到如此巨量的丝绸,又何至于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江州织造局前脚刚对周书薇下达最后通牒,后脚市面上就如此巧合地出现了足以解围的货源?
这未免太过蹊跷!
陈立瞬间就起了疑心。
沉默良久,对陈守业道:“守业,你再去见钱来宝。告诉他,我们对此货有兴趣,请他帮忙与鼍龙帮的人接触洽谈。记住,你不能出面,一切委托钱来宝代为商谈。
先期开价要低,在价格方面与对方拉锯,最少拖住他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便不用再管。期间,遇事切不可掉以轻心,察觉不对劲,立刻撤回,安全第一。”
“是,爹。”
陈守业答应。
随即,陈立又唤来陈皮,让他去寻自己姐夫,让姐夫白世暄三日之内,为他准备一艘大船,停在啄雁集码头。
周书薇看着陈立这一连串的安排,满是疑惑,忍不住问道:“伯父,您寻大船,这是要?”
陈立笑了笑,道:“江州织造局不是限期两月,让你上缴四万匹丝绸么?要这船自然是去织造局送丝绸了。”
周书薇越发疑惑了。
难道,陈伯父已经准备好了四万匹丝绸?
这怎么可能!
陈立没有向周书薇解释。
他并不清楚,此事到底有没有算计,又是何人在算计。
但从目前的情况看,即便真有算计,只要拖住鼍龙帮一日,谋局之人的目光,就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丝绸送到江州,对方这局,多半也就落空了。
……
吴州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称,山峦叠嶂,溪流纵横,耕地希少,百姓生计多依山傍水。
严郡。
武德县,衡山沟。
这是一个藏于群山褶皱深处的僻静小山村。
村落间,矗立着一座五间青瓦大房。
院中,一棵柿子树长得枝繁叶茂。
深秋时节,橙红色的果实如同无数小灯笼挂满枝头,压弯了枝条。
树下,战老一人独坐。
手中托着一颗熟透的软柿,小心地撕开薄如蝉翼的果皮,露出晶莹流蜜的果肉,送入口中。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甜意在味蕾上炸开,顺着喉咙滑下,甜到了心里。
他喜欢柿子树。
它不挑地方,耐得贫瘠寒苦。
只需一方水土,便能倔强地生长,年年岁岁结出累累硕果。
这棵树,是昔年妻子亲手种下的。
如今,妻子早已逝去多年,他自己也漂泊数十载,难得归来,这树却依旧这般茂盛,年年果满枝头,恍如昨日。
不远处,周清漪正挽着袖子,在井边淘米。
曾经的世家大小姐,如今做起这粗活,动作仍有些生涩,却已不见最初的狼狈。
钱石通则在一旁闷声不响地挥舞斧头,将晾干的柴火劈成均匀的小段,码放整齐。
经历了家族剧变、生死逃亡,这三个月的山居生活,周清漪少了娇纵,多了几分沉静。
虽然许多活计仍需钱石通帮忙,但至少,她已在努力适应这种与过往截然不同的、自食其力的日子。
战老很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算计,只有山风、柿香和炊烟。
或许,自己是真的老了?
他望着柿子树,眼神有些恍惚。
若当年妻儿未曾遭仇家毒手,如今也该是儿孙绕膝,享受天伦之乐了吧?
片刻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战老面色忽然一变,原本松弛的身躯瞬间绷紧。
神识感知中,八道强横气息,正由远及近,飞速而来。
他放下柿子,站起身。
不过片刻功夫,八道身影出现。
为首者,正是风门八将中的大姐,石玉衡。
她年约四旬,一袭暗紫色宫装,外罩同色纱衣,体态丰腴。
云鬓高绾,仅插着一支式样古朴的乌木簪,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石玉衡目光扫过院落,最后落在战老身上,微微颔首道:“战老,别来无恙。敢问身上的伤势,可曾痊愈?”
战老皱眉问道:“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石玉衡面有愁容:“三月之期已到,我等身上毒性开始发作,还请战老尽快带我们去找那位求取解药。”
她口中的那人,自然便是陈立。
当初陈立逼风门八将服下的毒药,三月之内必须服用解药一次。
之前几人被送到吴州后,陈立便让他们先自行疗伤,约定三月之内再去寻他。
战老点头,对周清漪道:“小姐,你安心在此居住。若溧阳那边风波平息,我自会回来接你。”
周清漪轻轻点头:“战爷爷放心,清漪会照顾好自己的。”
安排妥当,战老不再多言。
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对风门八将道:“走吧。”
……
马车碾过熟悉的村道,在灵溪村口缓缓停下。
陈守恒望着眼前故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恍惚。
近乡情更怯,再回乡,仿佛历经沧桑。
田埂边传来一声惊呼:“大……大少爷?是您回来了?!”
陈守恒循声望去,只见家中一位长工正抱着一捆桑叶,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不待陈守恒回应,那长工已激动得满脸通红,扯开嗓子朝着村里方向嘶吼起来:“解元公!是解元公回来啦!”
“快去看解元公!”
田埂边玩耍的孩童们先是一愣,随即撒开脚丫子朝着村里飞奔报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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