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论道?还是答疑?”
玄奘坐在法座之上,双手合十,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声如洪钟,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此为论道!”
那人看着玄奘,看了几息。然后,他收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对着法台上的玄奘合十行了一礼:
“如此。”
那人放下双手,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法师便听我讲个故事如何?这个故事,便是今日你我论道的论题。”
--------
玄奘端坐法座,微微颔首:“请讲。”
那人缓缓踱了两步,声音低沉地在这死寂的广场上响起:
“遥远劫前,有两个比丘,同修菩萨道。一个叫喜根,一个叫胜意。”
“这喜根比丘,容仪质直,不舍世间法,亦不分别善恶。他的弟子们,皆是聪明乐法,好闻深义之辈。”
“喜根讲法,从不要求弟子们去苦修,从不要求他们少欲知足,也不会劝大家远离世俗的红尘去深山里独自修行。”
“他只说根本法,说实相清净。”
那人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玄奘说道:
“他告诉弟子:世间一切诸法,无论是贪欲相、瞋恚相,还是愚痴相,皆是诸法实相。本来面目,无所挂碍。”
“世人眼中的贪嗔痴之行,即是在说佛性。一切法皆是同一实相,没有高下之分,也没有净垢的分别。”
那人深深地看了一眼玄奘。
见玄奘神色如常,只是极其认真地在听讲,并未流露出任何惊诧的神色,他便继续说道:
“而另一位有名的胜意比丘,却截然不同。”
“胜意比丘持戒极其清净。他常年行十二头陀苦行,甚至证得了色界四禅、四无色界四空定。那可是三界之中最顶尖的世间禅定功夫。”
“然而,他的弟子多是钝根多求之辈。他们最喜欢分别这是净、那是不净,稍微遇到点事,心便动转不定。”
“但他们跟随胜意严守戒律,精进苦修。正因为他们这般苦修,便自视甚高,认为别人的修行都不如自己,不是正法。故而,他们多做指导,常常去纠正别人的错误。”
他的声音沉下去。
“有一天,胜意比丘入村落托钵化缘。正好走到喜根比丘一个弟子的家中。”
“但胜意却不知道这居士的身份。”
“进斋后,胜意在这位居士家中坐下说法。他对着居士大加赞叹,说修行必须要持戒、要少欲、要知足。要行头陀苦行,不要说闲话,要在无人的闲处打坐禅寂。”
“说着说着,他便开始痛骂起喜根比丘来,说那喜根说法,是教人入邪见之中!说他讲的什么贪欲、瞋恚、愚痴皆无挂碍,根本不是正道修行!喜根绝非清净之人!”
那人的语气越来越重。
“那居士听完这番痛骂,并没有生气。反而极其恭敬地问胜意:‘大德,请问这贪欲,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胜意答:‘贪欲是烦恼,是染污。’”
“居士又问:‘那这贪欲烦恼,是在人的内,还是在人的外?’”
“胜意答:‘不在内,也不在外。若在内,不应等待其他外物的影响才生起贪欲;若在外,那贪欲便与我毫无关系,更不应染污于我。’”
“居士闻言,笑了起来。他对胜意说道:‘大德啊,既然贪欲烦恼不在内,也不在外。也不在东西南北,四维上下,甚至在整个虚空中都找不到它的踪迹!’”
“‘那它岂不就是不生不灭的?若其无生无灭,空无所有,那您为何又要说它是染污的烦恼呢?到底什么是贪欲,什么又不是贪欲?’”
那人讲到此处,摇了摇头:
“胜意比丘听了这话,心中大大的不悦,竟然无法作答!他从座上愤然而起,留下一句‘喜根诓骗众生,已入邪道,便拂袖而去。”
“他回到僧团,逢人便说:‘当知喜根菩萨是人虚诳,多令人入恶邪中。其言贪嗔痴相及一切诸法,皆是无碍相。此乃大谬!’”
“这番毁谤,传到了喜根比丘的耳中。”
“喜根心想:胜意比丘竟然生起如此大的瞋心,为恶业所覆,当堕大地狱受大罪报。我今当为他说甚深法,虽他今日听不进、无所得,也算为他作个后世成佛道的因缘。”
“于是,喜根召集弟子,念了一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贪欲即是道,嗔痴亦如是,如此三事中,无量诸佛道。若有人分别,贪嗔痴及道,是人去佛远,譬如天与地。道及贪嗔痴,是一法平等,若人闻怖畏,去佛道甚远。”
他沉默了片刻。
“后来,胜意菩萨即陷入大地狱中!受无量千万亿岁苦楚!”
“他出地狱后,生在人中,七十四万世常被世人诽谤,无量劫中根本听不到一句佛名!”
“直到这谤法的罪业渐渐微薄,他才得闻佛法。出家为道,却又反复舍戒退转,多次还俗。如此反反复复,六万三千世!”
“又在无量世中作沙门。虽不再舍戒,却是诸根暗钝,愚不可及!”
他讲完了。
广场上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那人站在那里,不像帝王,却像一尊佛像。
他看向法座上端坐的玄奘。
目光如炬。
“法师,可听懂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直逼玄奘:
“您的教法,那一套‘挂碍’与‘清净’,教人去行善去减少贪嗔痴”
“与胜意比丘,有何区别?”
那人向前逼近了半步,一字一顿:
“法师,可知烦恼即菩提?”
第136章 非想非非想
那人站在法台之下,双手合十,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高处的玄奘。
玄奘高坐法台正中的狮子座上。
玄奘眼帘微垂看着那人,轻轻颔首,声音平缓:
“贫僧知道。”
那人追问道:“既然知道,那法师如何看待?”
玄奘答道:“此法非法非非法,此想非想非非想。”
那人听罢,忽然抚掌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几分深意:
“哦?此言何解?”
玄奘目光澄明,继续说道:“您问贫僧的教法,与那堕入地狱的胜意比丘有何分别?”
“贫僧答您:贫僧与他,实无分别。”
玄奘顿了顿,反问道:“那您觉得,胜意之法与喜根之法,可有分别?”
那人收敛了笑意,一言不发。
玄奘自答道:“在究竟实相中,自也无分别。”
“您说贪嗔痴即是佛性,它不在内,不在外,不在虚空,不在上下十方。”
“那分别心呢?是否也是如此?”
“故而,二人之法,皆是正法;二人之想,皆是正想。”
玄奘语调抬高:“为何胜意比丘最终会掉入大地狱?并非因为他不信‘烦恼即菩提’。他堕入地狱的根由,是起了极其深重的瞋恨之心,去毁谤他人的修行法门!”
“您说,烦恼即是菩提。菩提与贪嗔痴皆是无生无灭,所以是空,谈不上染污,也谈不上清净。”
“那为何这世间的芸芸众生,依旧深陷苦海,难以超脱?苦痛实有否?业力实有否?因果实有否?”
“真如无自体,否定真俗二谛,即是恶取空见”
玄奘静静地看着台下那人,笑道:“您讲了一个故事。那贫僧便也讲一个吧!”
“从前,阿难尊者托钵乞食时,被摩登伽女用梵天咒迷惑,险些破了清净戒体。佛陀派文殊菩萨持咒,将他救回精舍。”
“阿难又愧又悔,跪在佛前痛哭流涕。他一直仗着佛陀的宠爱与加持,只知多闻佛法,未曾痛下苦功实修。”
“大难临头时,他竟连自己的‘真心’到底在哪,都全然不知。于是,他叩求佛陀,为他开示解脱的根本。”
“佛陀没有直接讲法。他只看着阿难,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阿难,你当初发心出家,是用什么看见我,从而生起欢喜心的?”
“阿难立刻答:是用我的心和眼睛。”
“佛陀摇了摇头,追问道:那你告诉我,你能分别、能觉知的这个心,到底在什么地方?”
“阿难脱口而出,说:五脏六腑在身体里,眼睛在脸上。能分别的心,一定在身体里面。”
“佛陀又摇了摇头:人坐在房间里,理应先看见屋里的桌椅,再看见窗外的院子。那心在身体里,应该先看见自己的五脏六腑。”
“可你长这么大,何曾看见过自己身体里的东西?既然看不见,怎能说心在身内。”
“阿难慌忙改口,说:心就像点在屋子外面的灯,只能照亮屋外。所以能看见山河大地,看不见脏腑。”
“佛陀笑了,问他:你今天和我一起托钵乞食。我吃饱了,你的肚子饱了吗?”
“阿难答:佛陀是佛陀,我是我。”
“佛陀立刻点破:如果你的心在身外,那身体和心就是完全分开的。身体被针扎了,在外的心怎会感觉到疼?你手一疼,心立刻就知道。身心一体,心怎可能在身外?”
“阿难急了,连忙想出新的说法:佛陀!心一定藏在眼睛里面!”
“就像人戴了透明的琉璃碗,琉璃挡不住眼睛看东西,心藏在眼根里,所以眼睛看见什么,心就跟着分别。”
“看不见身体里的东西,是因为心在眼睛里,不是在五脏里啊!”
“佛陀反问:如果心藏在眼睛里,就像你戴了琉璃碗,你看东西的时候,一定能先看见眼前的琉璃碗对吧?”
“那你的心在眼睛里,你看山河大地的时候,为什么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如果连眼睛都看不见,怎么能说心藏在眼根里?”
“阿难绞尽脑汁,又补了自己的说法:佛陀!众生的身体,脏腑在内,窍穴在外。心在身体深处”
“闭起眼睛,看见的黑暗,就是看见身体里面;睁开眼睛,看见光明,就是看见外面。这就对了!”
“佛陀顺着他的话追问:你闭眼看黑暗的时候,这黑暗的境界,是和你的眼睛面对面,还是在眼睛里面?”
“如果黑暗在你对面,怎么能叫‘见内’?”
“如果闭眼看黑暗就是看身体里,那你在无光的黑屋子里,看见的全是黑暗,难道这满屋子的黑暗,都是你的五脏六腑?”
“阿难终于换了个思路,说:佛陀!我明白了,心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它是随所合处而生!”
“我眼睛看见花,心就在花上;耳朵听见声音,心就在声音上。六根和外界的尘境碰到一起,心就生在相合的地方,这就是心的所在!”
“佛陀先问他:你说心随相合而生,那这个心,它自己有没有本体?”
“不等阿难回答,佛陀直接答道:如果心没有本体,那它根本就不存在,怎么能和外物相合?”
“如果心有本体,那你用手摸一下自己的胳膊,这个能觉知疼的心,是从身体里出来的,还是从外面进去的?”
“如果从里面出来,还是应该先看见脏腑;如果从外面进去,还是应该先看见自己的脸,这和你最开始的错误,一模一样。”
玄奘顿了顿。“第五个答案,依旧是错的。”
台下众人都听入了神,只有那人看着玄奘,神色自若。
“阿难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门道,连忙说:佛陀!心不在内,不在外,就在内外的中间!不落在两边,就在根尘相对的中间地带!”
“佛陀只问了他一句话:你说的‘中间’,到底在哪?”
“如果中间在你身体上,那在皮肤里,就叫内;在皮肤表面,就叫外,根本不是中间。”
“如果中间在身外的某个地方,那这个地方有固定的方位吗?”
上一篇:模拟千万年,我被认证为红尘仙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