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姿势滑稽的本杰明,挑了挑眉毛:“刚才在行会大厅跳窗突围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胆子这么小?面对弩箭齐射都没趴这么利索。”
本杰明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着那块静静躺在地上的“石头”,又看看箱子里那一堆,感觉自己的神经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领主大人,”他试图用最严肃的语气表达最荒谬的现实,“这玩意儿在我的认知里,属于高危爆炸物。这和勇气无关,这叫……对生命的起码尊重!”
“高危爆炸物?”艾拉皱了皱眉,她明白了本杰明的恐惧来源。她弯腰捡起那块尘晶,甚至用手掌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看来你的常识需要更新一下了,杂役。尘晶确实不稳定,但也没不稳定到碰一下就炸的程度。除非你用足够分量的铁锤,以足够大的力气,对准了它的脆弱结晶面猛砸——就像某些蠢货矿工偶尔会干出来的事。否则,炸不了一点,这是矿工们的行话。过去这玩意儿主要就是收藏家喜欢,或者用来开采一些特别坚硬的伴生矿,当矿工最后的倔强用。”
她看着本杰明将信将疑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补充道:“当然,像你设计的那种,把它们紧紧包裹起来,再用尖锐的东西狠狠撞击内部……那效果就另当别论了。所以,小心点对待我们的惊喜原料倒是没错。”
本杰明嘴角抽搐,只希望艾拉的“炸不了一点”标准足够可靠。
有了设计图,有了原料,接下来就是制造。这对于拥有“念刃”能力、能精准操控金属熔化和简易塑形的艾拉而言,反而成了最简单的一环。她甚至没用锻造炉,就在城堡庭院里,当着本杰明和几位被紧急召集来的、胆大心细的老工匠的面,开始了“魔法加工”。
只见她凝视着几块准备好的熟铁,指尖泛起暗红色的微光。下一刻,铁块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揉捏的橡皮泥,迅速软化、熔化成炽热的铁水,然后在空中被无形的力量拉伸、压扁、弯曲,形成图纸上的外壳、隔板、撞针套管等部件。很快,一堆赤红的金属零件就叮叮当当地落在准备好的石板上。
整个过程流畅、高效。本杰明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这能力拿去打仗实在太浪费了……
“别发呆。”艾拉收起能力,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这种精细操控消耗不小,“零件给你了,怎么把它们和那些石头安全地组装成能射出去的玩意儿,是你和这些工匠的事了。我只有一个要求——快!还有,别在我的城堡里把它弄炸了!”
本杰明和工匠们立刻投入工作。在艾拉“如果爆炸,你们就是第一道缓冲肉垫”的温馨提醒下,所有人的动作都格外轻柔、精准,仿佛在组装一件价值连城的玻璃艺术品,而不是爆炸物。他们小心翼翼地用软木和浸油的麻絮填充空隙,固定尘晶,安装撞针,最后合拢外壳,用熟铁箍紧紧箍住。
当本杰明带着二十支尘晶弩箭和几个床弩操作组重返城墙时,夜色已深。艾拉也跟了上来,她换上了一身更便于活动的皮甲,但领主的气势丝毫未减。
“杂役,”她看着士兵们将特制的弩箭抬上城墙,“最好真的有用。如果这些我们宝贵的尘晶,最后只是听了个响……我就把你绑在下一支普通弩箭上射出去,让你亲身体验一下弹道调整。”
“压力好大……”本杰明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小声对旁边的伊芙琳说,“我感觉我好像回到了勇者小队时期,那时候艾拉让我在暴风雪里铺毯子,还要求不能有一点湿气……”
伊芙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城外无尽的黑暗。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闪烁着某种猫科动物般的微光。
“我可不敢对这种没测试过的实验品作保证。”本杰明对艾拉挤出一个笑脸,然后爬上了指定的床弩操作位。这台床弩被小心地转移到了一个经过加固、带有一定遮蔽的城墙垛口后面。四名肌肉贲张的士兵开始嘿咻嘿咻地转动绞盘,沉重的弩弦被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夜晚是偷袭的好时机,也是远程反击的噩梦。城外叛军的营地只有零星篝火,那架要命的尘晶巨弩更是隐藏在黑暗深处,无声无息,如同潜伏的巨兽。仅凭肉眼,根本无法定位。
“需要观察员。”本杰明低声道,“我需要知道它的确切位置,距离,还有……最好能估算风速。”
“我来。”伊芙琳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轻盈地跃上了旁边一个更高的瞭望台残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石头,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眯起眼睛,望向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城墙上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本杰明努力回忆着那少得可怜的弹道学知识,感觉脑子空空如也。
突然,伊芙琳的声音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地传到本杰明耳边:“十一点方向,偏右约两度。距离……以这台床弩的最大张力估算,大约在四百五十到四百八十步之间。目标处于一个缓坡后缘,有简易掩体,能看到部分弩臂轮廓。当前风速微弱,偏东南,对重型弩箭影响不大,但需要考虑。”
“专业啊伊芙琳”本杰明赞赏道:“以前干过类似的事情吗?”
伊芙琳没有回答,只是补充了一句:“他们在移动,可能是更换弹药或调整角度。瞄准点建议在原位置基础上,再抬高一丝,弩箭重量增加,下坠会更快。”
本杰明根据伊芙琳的报点,紧张地调整着床弩的射击仰角和方向。
“装填!”他低喝。
一支沉甸甸的尘晶弩箭被小心翼翼地放入箭槽。
“放!”
本杰明猛地压下击发杆!
“嘣——!!!”
一声比以往更加沉闷、仿佛弩弦都在呻吟的巨响后,粗大的弩箭离弦而去,瞬间没入黑暗。
接下来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每个人都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竖起耳朵。
“咻……”
然后——
“轰隆!!!!”
一道耀眼的橘红色火球在远处黑暗中猛然炸亮,紧接着才是沉闷的巨响传来。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一片区域,隐约可见被掀翻的器械碎片和慌乱跑动的人影。
“打中了?!打中了吗?!”艾拉急切地问。
城墙下,叛军营地明显陷入了混乱,惊呼声、叫骂声、金属碰撞声隐约可闻。
但本杰明的心却沉了一下。作为发射者,他对弩箭的飞行轨迹有种模糊的感觉。而且,伊芙琳的声音再次传来:“未直接命中目标。落点在其前方约二十至三十步处。爆炸波及了目标区域,造成混乱,但尘晶巨弩主体可能未受损。”
混乱持续了一阵后,并未有预想中第二声更大的殉爆传来。
“你的准头也太差了吧!杂役!”艾拉立刻转向本杰明,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的表情,“四百多步,偏出二三十步?你这误差够敌人跑个来回了!”
本杰明却已经从短暂的失望中恢复过来,他一边飞快地指挥操作组松开绞盘,转动床弩的方向,示意大家立刻转移发射位置,一边语速极快地说,“这叫校准射击!第一发试射!我记下它的下坠程度和偏斜了!重量改变对弹道的影响比我想象大,但规律摸到了一点!下一发,只要他们还没把那铁乌龟挪走,我保证偏差不会超过十步!快,转移!他们马上要报复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城外黑暗深处,那令人心悸的绞盘转动声和金属摩擦声再次隐隐传来,并且方向似乎正是朝着他们刚才发射的位置!
“见鬼!他们发现我们了!快走!”艾拉也脸色一变,立刻下令。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床弩推离垛口,刚撤到安全区域——
“轰!!!”
一道比刚才更加刺眼的火光在他们原先位置的城墙附近炸开!碎石乱飞,灼热的气浪席卷而来,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如果刚才慢一步,床弩和操作组恐怕都要报销。
“看!”本杰明躲在掩体后,指着爆炸点,居然还有心思分析,“他们的反击来了,但也没完全打中我们的发射位,偏差也有十几步!夜晚射击,谁都是瞎子!但第二回合,该我们了!快,把床弩推到三号位!伊芙琳,继续给我报点!”
艾拉看着瞬间进入状态、仿佛在玩一场危险游戏的本杰明,又看了看黑暗中敌人巨弩可能存在的方向,咬了咬牙。
“好!杂役,我就再信你一次!下一箭,要是再听个响……”她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本杰明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在弥漫的硝烟和紧张的气氛中,竟然感觉到一丝久违的、属于穿越前某个游戏世界的刺激。
“中门对狙是吧?来啊!看谁的快递先签收!”
第144章 优势在我,但狮鹫在空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如同为这个漫长而残酷的夜晚敲打着混乱的节拍。起初是尘晶巨弩那沉重而规律的咆哮,随后则混杂了城墙上射出的、更加尖锐的爆炸轰鸣。到了后来,爆炸声逐渐稀疏、零落,最终只剩下零星几点火光和闷响,仿佛两头互相撕咬的巨兽都耗尽了力气,只能偶尔龇牙咧嘴地低吼一声。
然而,对于炉心城外的贵族叛军联军营地而言,这稀疏下去的爆炸声并未带来丝毫安宁。恰恰相反,一种无声的、粘稠的恐慌,如同黎明前最湿冷的雾气,悄然弥漫开来,渗透进每一个帐篷,每一副盔甲的缝隙,每一个士兵的心底。
作为联军临时统帅的老子爵,此刻正在最大那顶营帐里,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衰老棕熊,暴躁地来回踱步。他脚下的地毯几乎要被靴子磨出火星。
营帐中央,一张木桌上,摊开的地图被烛台、空酒杯和几块代表兵力的、如今显得格外讽刺的彩色石子压着。围在桌边的几个贵族同盟,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眼神游移,仿佛桌子底下随时会钻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为什么?!”老子爵猛地停下脚步,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上,震得一个酒杯滚落地面,发出空洞的哐当声。“谁能告诉我,为什么?!那该死的、会爆炸的弩箭,城里为什么也会有?!阿尔凯亚王子不是亲口保证,这是北方工坊最新、最致命的秘密武器,是他特别恩赐给我们,用来砸开铁铸领这块硬骨头的碎颅锤吗?!”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而微微发抖:“难道北方的工匠大师们一夜之间集体跳槽到了艾拉·帕卡斯的工坊里?!还是说我们的金盾都喂了狗,买来的独家武器其实在集市上论磅卖?!”
一名身材发福的男爵慌乱地站起来,差点带倒了自己的椅子:“我、我不知道啊,子爵大人!该不会……该不会我们都被耍了吧?阿尔凯亚王子真正想拉拢的其实是艾拉·帕卡斯和她背后的铁铸领?我们……我们只是他用来消耗对方、或者逼对方就范的……诱饵?弃子?”
这个过于大胆和离谱的猜测,像是一瓢冰水浇进了滚油锅。
“闭嘴!蠢货!你这个被猪油覆盖了脑子的白痴!”老子爵他几步冲过去,几乎要把手指戳进胖男爵的鼻子里,“滚出去!立刻!带着你这些动摇军心的疯话,滚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否则我就把你捆在下一架攻城锤上,让你第一个去尝尝城墙的滋味!”
胖男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营帐,那仓惶的背影比进来时利索了十倍。
赶走了“不和谐音”,老子爵喘着粗气,环视剩下的人。他从这些或年轻或年长的贵族脸上,清晰地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害怕。他们在害怕什么?害怕城墙的坚固?害怕艾拉·帕卡斯那个女人的疯狂反击?
不,不止这些。他们在害怕更现实的东西——就在刚才,传令兵带来了最新的、让他心都在滴血的损失报告:两架宝贵的尘晶巨弩,连同操作它们的宝贵技师,已经在城墙上那莫名其妙又准头渐长的反击中,彻底变成了燃烧的废铁和无法辨认的焦炭。如今还能勉强使用的,只剩最后一架,而且被挪到了更靠后的位置,失去了直接轰击城墙的能力。
更要命的是,那些金灿灿的、昂贵的“尘晶弩箭”储备,也像阳光下的雪堆一样迅速消融,只剩下不到六支。这点“家当”,别说城墙,就连炉心城那厚的离谱的城门都轰不开。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已经踏上了这条叛乱之路,身后就是万丈悬崖。攻不下炉心城,拿不到铁铸领的矿藏和财富作为投名状,北境的阿尔凯亚王子会如何看待一群连一座城都拿不下的“盟友”?他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地位和财富,很可能是脑袋和家族延续的资格。
必须重振士气,必须进攻。必须在下一波攻势中,不惜一切代价,把这座该死的城市砸开!
想到这里,老子爵强迫自己挺直有些佝偻的脊背,努力让脸上的横肉显得坚毅一些。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门帘,让清晨冰冷的空气涌入。他望着外面开始活动、但气氛明显不对头的营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发表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战前演讲。
他酝酿了一下情绪,用那种饱经沧桑、看透世事的沙哑嗓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刻意让周围的贵族和亲卫都能听清:
“我不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方的炉心城轮廓,眼神变得悠远而……困惑?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着“西境先锋于石牙隘的溃败”,仿佛这王领边陲的战场,对于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追忆,“想当年,我追随先王平定南境沼泽叛乱,大军所向,叛军望风披靡,那是何等意气风发!铁铸领的矿石,银溪领的货物,哪一样不是顺畅地流入王国的血脉?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仿佛就在昨天。”
他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表情各异的听众,脸上浮现出一丝混合着不甘与费解的扭曲笑容:“短短几年之后,就在这里,在这座我曾经来采购过精铁的城市外面,局势竟至于一变,成为我等功成名就之地,或是……葬身之处了吗?”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吼了出来,试图用气势驱散那无形的恐慌:“无论怎么讲,攻城兵力,是两千对不足一千!优势在我!”
“子爵大人高见!”
几个单纯的年轻贵族被他话语中提到的“先王”、“勃勃生机”所感染,脸上重新燃起一丝血色。但更多老练些的,只觉得子爵大人是不是压力太大,开始说起胡话了……优势?我们的“优势”刚刚被炸上了天好吗?
就在这演讲带来的余韵和营地愈发明显的骚动中,一个更加惊慌失措的身影冲了进来,甚至顾不上礼仪,直接撞开了挡路的亲卫,扑倒在老子爵面前。
“子……子爵大人!不、不好了!”来人是个负责后方辎重的小贵族,此刻帽子歪斜,脸上满是汗水和泥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逃……逃兵!我们的人在溃散!不是一两个,是成队成队地跑!军官们拔剑都拦不住,反而被裹挟着一起跑了!”
“什么?!”老子爵方才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崩塌,他猛地转身,眼睛死死盯住报信者,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几乎将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家伙提离了地面,“胡说八道!蠢材!战阵尚未正式接锋,主力未损!哪里来的溃散?!你敢谎报军情,动摇军心,我现在就砍了你!”
冲进来的小贵族奋力挣脱老子爵的手,反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天上!你自己看!到外面去看!”
老子爵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营帐。帐外,原本还算有序的营地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骚动。不少士兵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辅兵们交头接耳,指向天空,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甚至一些前线轮换下来的士兵,也顾不得休息,开始偷偷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
“看什么?!”老子爵怒吼,顺着手下贵族颤抖的手指和士兵们惊恐的目光望向天空。
清晨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连日阴霾的云层,道道光柱如神之矛枪刺向大地。而在那逐渐亮堂起来的天空中,几个黑点正以优雅而致命的弧度盘旋。它们时而没入云层,时而俯冲而下,发出并非鸟类所能有的、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啸鸣。
起初,老子爵以为那是某种大型的猛禽,或许是被战场血腥吸引而来的秃鹫或鹰隼。但很快,他看清了更多细节——那远超寻常鸟类的巨大翼展,在阳光下偶尔反光的、并非羽毛的某些部位,以及那种充满力量感与压迫感的飞行姿态……
“诸神在上……”老子爵的喃喃自语戛然而止,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脸上的怒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与纯粹恐惧的苍白。
那不是飞鸟。
那是狮鹫。
第145章 多余的情感
“我的眼睛没花吧,飞在天上的那是……狮鹫?!”
本杰明趴在炉心城的城墙上,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天空中那几道盘旋俯冲、如同死神镰刀划过麦田般的巨大身影。
狮鹫,这种前世只在游戏和奇幻电影里出现的生物,在这个时代也是稀罕物。而它们此刻正活生生地在他头顶上演着“空中优势学说”的实战演示。它们每一次俯冲,哪怕不真正攻击,仅仅是那震耳欲聋的啸叫,就足以让下方原本就濒临崩溃的贵族叛军联军彻底陷入歇斯底里的混乱。
“那是加尔文的狮鹫骑士,”艾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明显不悦的腔调,“他那个显赫家族能给他的、最好的礼物之一。哼,来得可真是时候。”
本杰明不用转头都能猜到艾拉此刻噘着嘴的表情。这位铁铸领的女领主,在大是大非上能靠得住,但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比如战功归属、风头谁抢,别扭起来就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好不容易扛住了尘晶巨弩的轰击,扳回一城,正准备出城收割胜利果实呢,结果天上掉下来一群“抢人头的”……她能高兴才怪。
“还等什么?”艾拉唰地拔出她那把结晶刺剑,剑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胜利者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笑容,“出城!别让那些家伙跑了!尤其是那几个领头的贵族,我要活的!”
城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艾拉一马当先,率领着憋了一肚子火气和战意的炉心城守军冲了出去。
接下来的清扫工作乏善可陈。在狮鹫盘旋的阴影和守军出城追击的双重压力下,大部分叛军士兵明智地选择了丢下武器,跪地投降。少数顽固分子或试图逃走的,也很快被狮鹫骑士从空中标记,再由地面部队轻松围捕。战斗,以一种近乎一边倒的方式迅速进入尾声。
艾拉带着依旧不怎么痛快的表情,与本杰明一起,站在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上,准备迎接,或者说,应付那些从天而降的“援军”。
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翎羽在阳光下闪烁着暗金与青铜光泽的狮鹫,稳稳地降落在距离他们十几步远的空地上,轻盈得与其体型完全不符。它收起宽大有力的翅膀,带起的风吹得本杰明衣角飞扬。它那淡金色的、如同熔融琥珀般的锐利眼眸扫过迎接的人群,带着天生的高傲与审视。它背上的鞍具漆黑,镶着银边,工艺精湛,绝非寻常货色。
一名全身覆盖着暗灰色抛光板甲的骑士利落地翻身跃下,动作流畅矫健。他的身材高大挺拔,即使穿着全覆盖式铠甲,也能感受到那股经过千锤百炼的力量感。他手中握着一杆长得离谱、枪刃寒光刺目的重型骑枪,但这并未影响他落地时的平衡。
骑士走到艾拉和本杰明面前几步远站定,左手扶胸,微微颔首致意。
艾拉抱着胳膊,哼了一声,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装模作样。”
本杰明则回了一个不那么标准、但足够郑重的礼节。他仔细打量着对方,这身铠甲的风格和加尔文以前在勇者小队时偏爱的那套骑士甲完全不同,更加厚重、质朴,但那股子精悍迫人的气势却如出一辙。他试探着开口:“加尔文……?”
骑士沉默了半响,然后摇头,金属面甲后传来的声音有些沉闷:“不。团长此刻仍在石崖领前线,与北境的军队周旋。他命令我,带领十名狮鹫骑士,以最快速度驰援炉心城。” 他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解释。
艾拉终于忍不住了,她向前踏了一步,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能凝成冰碴子:“驰援?要说支援的话,诸位的时机掌握得可真够精准啊,偏偏挑战斗都快演完、我们正准备打扫战场的时候,从天而降?这是来帮忙,还是来……验收成果的?”
这话听着让本杰明皱起了眉头,在艾拉说出更离谱的话之前,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臂甲,低声快速道:“别这样说话!”
他是真有点头疼。艾拉这性子,在这种场合发作,实在是……太没风度了。无论这些狮鹫骑士的抵达时机在艾拉看来多么“讨巧”,他们确实是跨越了不短的距离,冒着风险赶来。这份行动本身代表了石崖领,或者说加尔文的态度。而且,不可否认,他们的出现极大加速了叛军的崩溃,减少了守军追击时的伤亡和麻烦。于情于理,都不该是这种对待方式。
艾拉被本杰明一拉,剩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她瞥了本杰明一眼,似乎想告诉他,我可没有向加尔文求助过,这场胜利的荣光只属于我们两个人!但看到本杰明眼神里的制止,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只是抱着胳膊,把脸扭到一边,用后脑勺表达着她的不爽。
本杰明转向那位狮鹫骑士,脸上露出一个显得真诚表情:“勇武的骑士,请务必不要将帕卡斯领主刚才的话放在心上。守城苦战,压力巨大,领主大人难免心绪焦躁,言语有些直接。她对任何前来帮助炉心城的朋友,内心都是感激的。”
他的语气更加恳切,试图为艾拉那番话找补:“事实上,诸位的到来,如同撕裂阴云的阳光,彻底驱散了叛军最后顽抗的意志,为我们避免了更多不必要的流血。这份及时的援助,炉心城上下铭记于心。帕卡斯领主已经下令准备庆功的宴席,虽然简陋,但美酒和烤肉管够。还请诸位务必赏光,给我们一个表达谢意的机会。”
狮鹫骑士静静地听完,面甲后的目光似乎在本杰明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虽然依旧挺拔如松,但给人的感觉似乎不再那么像一尊冰冷的金属雕像。
“布莱克伍德男爵,”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感,“你的好意,以及艾拉领主的盛情,我心领了。但我等奉命前来,任务便是解除炉心城之围,并尽可能清除对铁铸领的威胁。待确认战场肃清,残余叛军无法重新构成威胁后,我等必须立刻返回石崖领。那里的战局,同样需要每一份力量。”
本杰明注意到对方的称呼,有些意外:“您认得我?”
“我们未曾蒙面,”狮鹫骑士回答,“但团长曾提起过你。” 他的目光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只是没想到,你会出现在炉心城的战场。”
说完,他再次向本杰明点了点头,便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狮鹫旁边。那巨大的猛禽似乎能理解主人的意图,俯下身子,方便骑士登鞍。
眼看对方就要离开,本杰明不知为何,心中一动,脱口而出:“等等!”
狮鹫骑士动作顿住,回过头,面甲下的眼睛带着询问。
本杰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问加尔文最近的情况?这句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难以开口。说到底对方有没有将他本杰明当一回事都不知道。
“加尔文……”本杰明斟酌着词语,“他……最近怎么样?”
狮鹫骑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最终,他给出了一个简短回应:“他将自己逼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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