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胡思乱想的时间里,帕西瓦尔已经跟随沃特进入了王宫。
他们绝对是进度最快的那一批人。从进入王都的那一刻就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一路上的死诞者全部丢给苍白教会的士兵去处理。
王宫内部被灰色的雾气笼罩着。从外面看,那些雾气像一堵墙,厚重、缓慢地翻涌着,把整座建筑裹在里面。透过雾气,只能隐约看见建筑的轮廓,尖顶、廊柱、拱门,都被那层灰白的纱幕模糊了边缘。
沃特带着精锐警惕地进入其中。
但里面却又显得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死诞者,没有怪物,没有任何活着或者说“动着”的东西。
本杰明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沃特的脑子里。
“进王宫了吗?”
“进去了。但里面很奇怪,一个敌人也没有碰到。”
“保持警惕。跟着我的引导走。如果是能预判的危险,我会提前通知你们。”
本杰明还补充了一句:“你们是我的奇兵,能决定战局的奇兵。肩负着最沉重的任务。”
沃特的拳头握紧了。
“这份沉重的信任,我绝不会辜负。”
宫廷内部的方向甚至不需要本杰明的提醒。因为地面上有路标。
血迹
那些血迹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从王都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废墟、每一个正在流血的人身上。它们像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沿着石板的缝隙,沿着倒塌的廊柱,沿着墙壁的根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队伍中没有人说话。
沃特身边的士兵们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见过战场,见过死人,见过死诞者。但眼前这一幕,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血迹,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往前流淌,这已经超出了战场的范畴。
恐惧的情绪并没有出现。
被沃特带来的人,都是意志和身手都坚定的好手。越是诡异的场景,就越能激起他们内心的荣誉感——为人类王国除去大敌的荣誉感。
他们沿着血迹的方向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处昏暗的入口。大门敞开,像在欢迎他们。
本杰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微弱,断断续续的。
“前面的……信号干扰很强……”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布,“女神残骸……很可能就在里面。”
沃特挥了挥手。
士兵们点燃提灯,进入其中。
走廊很长。
而且闷热。
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让呼吸变得困难。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浸湿了衣领。
这种闷热不正常。不是夏天午后太阳暴晒的那种热,是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头顶的天花板里渗出来的,像走进了一个活着的生物的体内。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本杰明的声音在进入走廊后就消失了。彻底消失,像一根被剪断的线。沃特没有慌张。本杰明说过可能会遇上这种情况。
“男爵就在外面。”沃特的声音在闷热的走廊里回荡,“率领着大军赶过来。我们是他的先锋,是他最锋利的剑。”
这番话让士兵们挺起了胸膛。
帕西瓦尔的状态不好。
近些日子,他与女神的联系就跟消失了一样。他感受不到那种温暖的力量,只剩下惶惶不安。而进入这里后更是如此,闷热的环境让他的头盔底下全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领口里。
他扶着墙壁走。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一阵跳动。
像心跳。从墙壁里传出来的,缓慢的,沉重的,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他低头看去,墙壁上浮现出一些东西。像是血管,粗大的、暗红色的血管,在石头的表面下蠕动。
他猛地缩回手。
再去看,那面墙还是普通的石墙。灰白,粗糙,裂缝里长着霉斑。
是因为闷热而产生的错觉吗?
“怎么了?”沃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帕西瓦尔松开扶着墙壁的手。
“没什么……”帕西瓦尔犹豫了一会还是补充道:“我现在状态不太好,刚才还看见了幻觉。”
沃特的声音很镇定:“我理解,如果前面出现敌人,你负责配合我就行。”
前方他们看见了出口。
那是一个洞口,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强烈的腐臭味从里面涌出来,浓得让人想吐。
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尸体在高温中发酵了几百年后散发出的味道。
士兵们捂住了鼻子,但那股味道还是钻进他们的鼻腔,粘在他们的皮肤上。
沃特站在洞口前,提灯的光照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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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外围。
希维埃尔站在一处倒塌的拱门上,看着王宫的方向。
他的身上,那些猩红色的眼睛正在转动。它们不是在看,是在感知。那些眼睛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血液的流向,灵魂的轨迹,生命的韵律。
他看见那些细流从四面八方汇聚,涌向王宫深处。
看见那些血迹在石板上爬行,在墙壁上攀附,在空气中蒸腾。看见那些灵魂在血河中挣扎、沉浮、融化。
“有人捷足先登了。”
铁锈骑士站在他身边:“我并不意外。”
希维埃尔没有回答,他依旧在看着。生命的韵律在此地出现。那些血液和灵魂汇聚在一起,蠕动,生长,分裂,像一颗正在发育的胚胎。
仿佛新生儿的诞生。
不。
是死胎。
第430章 未诞生者的卵
沃特站在洞口前,提灯的光照进去,照出了一条质感和颜色都很诡异的通道。
那通道不是石头砌的,不是木头搭的,是肉。暗红色的肉壁还在微微蠕动,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液体,在提灯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那些液体顺着肉壁往下淌,滴在地面上。
帕西瓦尔跟在沃特身后,脚步有些发虚。他摘下头盔,汗水已经浸透了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那些汗是凉的,但他的身体是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往外烧。
“进去。”沃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提灯举在前面,第一个踏上了那片血肉铺成的地面。
脚下的触感让所有人都停顿了一瞬间。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舌头上,温热,潮湿,微微起伏。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通道越来越宽。两侧的肉壁上开始浮现出一些东西,粗大的血管,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从肉壁的表面凸出来,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
但对帕西瓦尔而言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些面孔。
它们从肉壁里浮现出来。五官清晰,表情扭曲它们嵌在肉壁里,随着肉壁的蠕动而变形,时而凸出,时而凹陷,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沉浮。
帕西瓦尔的目光落在一张面孔上。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困惑。一种“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困惑。对帕西瓦尔而言他不认识那个人,但他觉得那张脸很熟悉。像是他在镜子里见过的某种表情。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看到了这些鬼东西,不然为什么沃特要继续往前走?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提灯的光照不到边界。只能照出脚下那片血肉铺成的地面,和面前那片暗红色的、泛着微光的液体。
血池。
王都内所有的血液都汇聚到了这里。那些从战场上流下的血,全都在这里。它们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湖泊,表面泛着油腻的光泽,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破裂时发出粘腻的声响。
血池的中央,漂浮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大概有一人多高,椭圆形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面能看见一些模糊的人型轮廓。
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它还没有降生,但它已经死了。
沃特能感觉到它在动。不是浮动,是心跳。那种微弱的、有节奏的搏动,从那个灰白色的卵里传出来,传进血池里,传进肉壁里,传进每一个人的身体里。
沃特盯着那个东西,只觉得地恶心。
“破坏它。”
没有人犹豫。两个士兵端着蒸汽连弩上前,对准血池中央那个椭圆形的囊泡扣下扳机。
但弩箭在空中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的。是它们自己停下来的。那些弩箭在距离死胎几步远的地方悬停了一瞬,然后调转方向,以同样的速度射了回来。
那两个士兵来没料到这一手,来不及躲闪。所幸沃特行动够快,一剑将回射来的弩箭全部劈落。
“保持警惕,跟在我后面!”沃特沉声下令。
他朝血池走去。然后整个空间开始变化。
那些面孔开始从肉壁上脱落,带着粘稠的液体,落在地上。天花板也在脱落。那些不成人形的东西从上面掉下来,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它们的形态各不相同,有的像婴儿,有的像老人,有的根本分不清是什么。但它们都有同一个特征,没有皮肤,没有眼睛。
沃特挥剑砍倒一只,剑刃从它的肩膀劈到腰部。
“列阵!”他的声音压过了那些呢喃。
士兵们迅速靠拢,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形成一个防御阵型。那些怪物撞上盾牌,被长矛刺穿,倒在地上。
更可怕的是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黏腻。那些血肉像活过来一样,向上生长出细小的触须,试图缠住他们的脚踝。有人踩进一个软烂的坑里,整条小腿陷了进去,那些血肉像淤泥一样往靴子里灌。他挣扎着拔出来,靴子已经不见了,脚上沾满了暗红色的黏液。
沃特的念刃发动了。他的身体开始变化,双手化为龙爪,头部幻化出火龙的样子,龙焰从喉咙里喷涌而出,将一片怪物烧成灰烬。
帕西瓦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看见的不是那些怪物,是别的东西。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教堂的门前。门上雕刻着女神的像。他很年轻,十几岁的年纪,穿着粗布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本别人送的教义。他站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条路很长,从父母的家一直通到这里。
他为什么要离开?
他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觉得务农太苦,也许是觉得教会的生活更好,也许是想要成为一个更体面的人。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看见自己跪在教堂里。穿着修士的袍子,手里捧着一本教义,跟着其他人一起念诵祷词。那些词他不懂,但他念得很认真。他觉得只要念得够认真,女神就会听见,就会赐福给他。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穿着神殿骑士的铠甲,腰间挂着剑,胸前别着教会的徽章。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很满意。他成为了一个体面的人。
然后本杰明来了。镜子碎了。
帕西瓦尔的思绪断在这里。
他站在血肉铺成的地面上,周围是那些不成人形的怪物,耳边是那些呢喃声,眼前是那片暗红色的血池。他的身体在动,本能地在动。剑挥出去,斩断一只怪物的头,侧身避开另一只的扑击;一脚踹开第三只。但他的脑子没有在动。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些画面,那些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的画面。
他究竟为什么离开家?
他想不起来了。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帕西瓦尔!”
沃特的吼声把他拉回来。一只怪物扑到他面前,爪子已经快碰到他的脸。他挥剑把它砍成两半。那东西落在地上,又合拢了。他又砍一剑,直到那东西碎成肉泥,再也合不起来。
他,看着地上的肉泥,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什么要砍这些东西,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他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
他以为自己成为了一个体面的人,但体面是什么?他以为自己信仰着女神,但女神是什么?他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有意义,但意义是什么?
沃特注意到了帕西瓦尔的状态不对。
“帕西瓦尔!”他又喊了一声,但帕西瓦尔没有回应。他只是机械地挥着剑,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沃特面向血池中央那颗灰白色的卵,深吸一口气,龙焰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直直射向那颗卵。
火焰直冲血池中央那个死胎。
它在火焰中颤抖,薄膜上的血管暴起,血液在表面疯狂地流动,试图抵挡那股炽热。
它发出了一声啼哭。
那声音从卵里传出来,尖锐,刺耳,穿透了肉壁,穿透了地面,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身体。沃特的龙焰在那一瞬间熄灭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用力地拧了一下。
帕西瓦尔也听见了那声啼哭。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些画面,那些记忆,那些他以为忘记的东西,全都在一瞬间涌回来。他看见父母的脸,看见那座教堂的门,看见自己跪在地上念祷词的背影,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他看见自己站在血肉铺成的地面上,手里握着剑。周围是那些怪物,是那些士兵,是沃特,是那颗还在燃烧的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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