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黑暗中,它会告诉那个东西,他在这里。
陆远不擅唱戏。
小时候电视里咿咿呀呀的频道,他一秒钟都不会多停留。
可穿越后,陪着老头子走南闯北,荒山野岭里,但凡碰上个草台班子,老头子总会看得津津有味。
陆远陪着,看着,竟也渐渐看进去了。
毕竟这年头,实在没什么别的乐子。
陆远不再回头,转身,一步踏上戏台。
台口左右,九盏油灯早已点燃。
灯油是桐油混合了松香与艾草末,火苗烧得稳定而清亮。
在这无风的夜里,九道火舌笔直向上,将一方戏台照得通明。
台中央,设着一张旧香案。
案上供着一尊巴掌高的梨园祖师唐明皇木像。
像前摆着三样供品。
一颗鲜桃,避邪。
三块糕饼,酬神。
一碗清水,净台。
“开锣。”
陆远对台侧的许二小点头。
许二小手腕一抖。
“铛——!”
第一声锣响,清越的金属声在空旷的园子里炸开,余音拖曳,久久不散。
“铛——!”
第二声锣响。
陆远缓步走到戏台正中,对着台下空荡荡的观众席,也对着那冥冥中的某个存在,拱手,深深一揖。
他朗声念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昔日粉墨,今日因果。”
“一曲既起,恩怨皆说。”
“满堂灯烛为君亮,”
“唱罢这段,便渡冥河!”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上九盏油灯的火苗,齐齐向上暴涨半尺!
火焰的颜色,由暖黄骤然转为阴冷的幽青。
后台,那条被封网挡住的长廊深处,传来清晰的女子啜泣。
那哭声压抑了数十年,悲苦得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缝隙。
陆远开腔了。
他的嗓音并不圆润,甚至带着一丝生涩,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极稳,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这是《贵妃醉酒》的经典引子。
当唱到“冰轮初转腾”时,后台的啜泣声,停了。
当唱到“那冰轮离海岛”时,戏台上方的梁柱之间,空气开始扭曲、凝聚。
一个淡蓝色的女子虚影,缓缓浮现。
她穿着全套的贵妃行头,点翠头面,大红蟒袍,云肩玉带,身段窈窕。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唯独一双眼睛,清晰得骇人。
那双眼里,盛满了数十年熬煮而成的痴与怨。
正是当年在此惨死的旦角,“小香玉”。
她悬浮在半空,痴痴地看着台上的陆远,手指竟在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轻地点动。
陆远继续唱,声调一转,进入了“醉酒”的段落。
小香玉的虚影开始剧烈颤抖。
两行浓稠的血泪,从她眼眶中滑落。
这不是幻象。
血泪滴落在戏台的木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每一滴,都在木板上烧灼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焦黑痕迹,丝丝缕缕的青烟随之升起。
此时,异变陡生!
台下,那些破败不堪的观众席间,不知何时,竟已坐满了密密麻麻的虚影。
前排,是穿着长衫马褂、戴着瓜皮帽的老者。
中排,是短打装扮的贩夫走卒。
后排,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兵痞。
它们,全都是被此地煞气吸引,常年徘徊不散的“戏迷孤魂”。
此刻,它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眼中冒出森森的绿光,随着陆远的戏文节奏,痴迷地摇头晃脑。
有的虚虚拍着手。
有的张开黑洞洞的嘴,做着无声喝彩的口型。
更有几个,贪婪地伸长了脖子,对着台上那血泪烧出的青烟,做出用力嗅闻的动作。
许二小见状,猛敲镇煞梆。
“咚!咚!咚!”
三声闷响,滚雷一般,震得那些虚影身形扭曲,如同水面倒影被石子砸碎。
然而不过三息,虚影再次凝聚,甚至更多了。
它们从座椅的缝隙间爬出,攀上过道,挂满了两侧的窗台。
陆远心头一沉,必须加快了。
他唱到了核心的“卧鱼”。
这是《贵妃醉酒》的全剧高潮,贵妃俯身嗅花,姿态妖娆到了极致,也悲凉到了极致。
这更是当年小香玉最拿手的身段。
是她被杀时,正在排练的最后一个动作。
就在陆远俯身的瞬间,小香玉的虚影倏然落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她悄无声息,一片羽毛般贴上陆远的后背,半透明的身体与他交叠重合。
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了陆远!
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四肢百骸在顷刻间冻结、麻木。
无数声音在他耳边炸开,男女老少,悲哭哀嚎。
最清晰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呢喃,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凄苦。
“杨玉环……你好苦命……”
“陛下……三郎……你为何不来……”
“那杯毒酒……好辣……好辣啊!我的喉咙……烧穿了……”
“镜子……镜子里的我……为什么还在笑……”
“袍子好重……血都浸透了……金线扎得我肉疼……”
煞影在共鸣!
它在借陆远的口,陆远的身,陆远的五感,重温当年被虐杀的怨念!
陆远牙关死死咬住,舌尖泌出铁锈味。
他体内的真炁疯狂奔涌,自丹田升起一股灼热的暖流,死死护住心脉与灵台的最后一点清明。
他维持着“卧鱼”的身段,唱出了最后几句戏文。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反倒透出一种更深的凄怆。
“人生在世如春梦……”
“且自开怀饮几盅……”
当颤抖的尾音落下,小香玉的虚影,从他身上飘离。
她呆呆立在台上,血泪已止,眼中那浓稠如墨的怨毒,终于化开了一丝。
她茫然四顾,像是在一场横跨数十年的噩梦中惊醒,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
就是现在!
台下的王成安动了!
陆远唱出最后一句时,他已如狸猫般潜入戏台夹层。
他戴着特制的金丝手套,掌心用金箔、朱砂、雄黄层层加持,一把捧起了那件染血的贵妃袍。
刚一离地,袍子竟如活物般剧烈扭动!
王成安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抱住它,口中急念净衣咒,袍子的挣扎才稍稍减弱。
同一时刻,后台的许二小也动手了!
他扯下背上那块在三年雄鸡血里浸泡七天七夜,又在烈日下暴晒四十九个正午的厚绒布。
他一个饿虎扑食,将那面裂痕铜镜整个死死裹住!
“呜——!!!”
镜中爆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啸,是万千琉璃齐碎之音!
镜面裂缝处,腥臭的黑血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绒布。
鸡血布上的至阳之气与黑血中的阴煞激烈对抗。
爆出“噼啪”的密集炸响,牢牢将所有污秽锁在布中,一滴未漏!
陆远快步下台,脚步虚浮,煞气附体的后遗症让他一阵阵发冷。
他从王成安手中接过仍在震颤的血袍,走到院子中央。
那里,早已用檀香木柴堆成标准的八卦形,“离”火位正对南方。
他将袍子平铺在柴堆之上,那猩红的颜色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陆远从怀中取出一面崭新的小圆铜镜,镜背刻着“破妄归真”四个古篆。
他左手持镜,对准柴堆上的血袍。
右手,点燃了火折。
“红尘旧衣,业火涤清。”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夜里,字字清晰。
“镜花水月,俱归空明。”
火折,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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