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拜答儿在距离白马坡二十里处勒住战马。他年近五十,身材高大如熊,满脸虬髯中已杂有灰白,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仍锐利如草原上的狼。
“白马坡。”他咀嚼着这三个字,仿佛要从中品出毒药的味道。
副将阿术上前,递上水囊:“大将军,探马回报,白马坡确有明军驻扎,但看营寨规模,不过三五千人,应是徐达留下的后卫部队。”
“徐达本人呢?”
“去向不明。有说去了东平,有说还在汶上。”
拜答儿冷笑:“徐达若真想阻我,该在狼山或汶水设伏。白马坡地势虽可设伏,但坡缓林疏,藏不住大军。他留三五千人于此,不过是疑兵之计,想拖延我行军速度。”
他顿了顿,看向南方天际越来越浓的火光。霸县的粮草正在燃烧,每一刻钟,前线大军就离崩溃更近一步。
“传令全军,加速通过白马坡。若遇小股明军骚扰,不必纠缠,以骑射驱散即可。”
“是!”
四万大军再度开拔。其中两万是察合台精锐铁骑,一万五千步卒,五千弓弩手。铁蹄踏地,声如闷雷,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拜答儿行在军阵中央,这是最安全的位置。
他一生征战三十载,从蒙古草原打到多瑙河畔,又从中亚杀回中原,靠的除了勇武,就是这份从不上头的谨慎。徐达是劲敌,但再强的敌手,也需要天时地利。白马坡,不是死地。
前军已入白马坡地界。
丘陵起伏,疏林间偶有鸟雀惊飞。官道两旁,确实可见明军废弃的营寨痕迹,灶坑尚温,显然撤离不久。一切正如探马所报。
拜答儿心中那丝不安却越来越浓。太安静了。鸟雀惊飞是正常的,但为何没有走兽?仿佛整片山林,早在等待什么。
“停!”他突然抬手。
大军缓缓停下。前军已过半坡,中军刚入坡地,后军还在坡外。
“派三队斥候,搜两侧山林,每队两百人,搜到坡顶。”拜答儿下令。
阿术欲言又止。如此谨慎虽好,但霸县大火冲天,每一刻都耽误不起。可看着拜答儿铁青的脸,他终究没敢多言。
六百斥候分三路驰入山林。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拜答儿驻马坡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刀柄。
一刻钟后,东侧山林响起一声短促的唿哨——安全。
又过片刻,西侧也传来信号。
拜答儿眉头微松,也许真是自己多虑了。他正要下令全军继续前进——
“轰!!!”
地动山摇的巨响从坡顶传来!不是一处,是连绵不绝的爆炸,仿佛地龙翻身,整个白马坡都在颤抖!战马惊嘶,士兵慌乱张望,只见坡顶数处同时腾起混着泥土的烟柱,碎石如雨落下。
“埋伏!”拜答儿厉吼,“后军变前军,撤出坡地!”
但已经晚了。
第一轮爆炸不是攻击,而是信号。紧接着,两侧看似平静的疏林里,突然竖起无数黑旗!每一面旗下,都站起数十名弓箭手,箭已在弦,却不是朝人,而是朝天。
“抛射——!”
随着一声苍老的号令,数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箭雨落下时,拜答儿瞳孔骤缩——那些箭矢的箭镞上,绑着拳头大小的陶罐。
陶罐落地即碎,里面不是火药,而是黏稠的黑色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火油!”阿术失声。
第二轮箭雨已至,这次是火箭。
“轰——!”
火海瞬间蔓延!沾满火油的地面、草木、甚至士兵的衣甲,都成了最好的燃料。白马坡中段转眼化作炼狱,士兵在火中惨嚎翻滚,战马受惊狂奔,冲乱自家阵型。
“不要乱!往前冲,冲出火场!”拜答儿挥刀砍倒一匹迎面冲来的惊马,咆哮如雷。
但真正的杀招这才开始。
坡顶,徐达立于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手中令旗挥下。
第三轮打击来自地下。
火场边缘,看似平整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宽两丈、深一丈的壕沟!沟底密布削尖的木桩。冲在最前的骑兵收势不及,连人带马栽入沟中,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壕沟之后,是突然从土中“升起”的拒马枪阵。三排长枪斜指前方,枪杆深深埋入土中,枪尖在火光中泛着寒光。枪阵之后,是严阵以待的重步兵,盾牌如墙,长矛如林。
拜答儿的中军被火场和壕沟截成两段,前军约一万人已冲过危险区,但失去指挥;后军一万五千人被火场阻隔,进退不得;中军一万五千人则陷入最危险的绞杀区。
“徐!达!”拜答儿目眦欲裂,他终于看见坡顶那杆徐字大旗下,按剑而立的身影。
徐达也在看他。两人目光隔着烟火对撞,一个愤怒欲狂,一个沉静如渊。
“弓弩手,覆盖后军。”徐达下令,“重步兵推进,分割中军。骑兵两翼包抄,别让前军回援。”
令旗再动。
西侧山林中,五千轻骑兵如决堤洪水般涌出,直扑拜答儿已被打散的前军。这些骑兵并不接战,只是在外围游走放箭,用箭雨不断骚扰、切割,让前军无法组织有效反击。
东侧,徐达亲率三千重甲骑兵,如一柄铁锤,砸入拜答儿中军腹地!重骑兵冲锋之势,犹如山崩。拜答儿的亲卫队拼死抵挡,但阵型已乱,如何挡得住以逸待劳的生力军?
阿术护在拜答儿身前,连斩三名明军骑兵,却被第四骑的长矛贯穿胸膛。他低头看着透出后背的矛尖,张口想说什么,血沫却涌了出来。
“阿术!”拜答儿挥刀斩断矛杆,抱住副将坠马的身体。
“大……将军……走……”阿术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三字,气绝身亡。
拜答儿仰天长啸,声如负伤猛兽。他环顾四周,火场在蔓延,箭雨在倾泻,明军的包围圈在收缩。中军已溃,后军被弓弩压得抬不起头,前军被牵制无法回援。
四万大军,竟在半个时辰内被打得支离破碎。
“大将军,往东突围!东面火势较弱!”亲卫队长浑身浴血,嘶声喊道。
拜答儿最后看了一眼坡顶的徐字大旗,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他调转马头,率残存的一千余骑,朝东侧火场缺口冲去。
火墙扑面,灼热难当。拜答儿伏低身体,战马悲鸣着冲入火海。毛发焦糊的气味刺鼻,但他不管不顾,只知前冲。不断有人马倒下,被火焰吞没。冲出火场时,身边只剩不到三百骑,人人带伤,战马也多数烧伤。
“徐达……徐达……”拜答儿口中反复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吞下。
但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留。明军的轻骑兵已衔尾追来。三百残骑一路北逃,沿途丢弃盔甲、旗帜,甚至重伤同伴,只为减轻重量,加快马速。
等到拜答儿逃回济宁府时,身边仅剩二十七骑。人人衣甲破碎,面如枯鬼。入城下马时,拜答儿踉跄几步,呕出一口黑血,昏死过去。
白马坡之战,从晚上杀到天光大亮。
徐达没有追击拜答儿。穷寇莫追,况且他的目标已超额完成。
此战焚敌粮草二十万担,歼敌两万八千,俘七千余,缴获军械马匹无算。拜答儿四万援军,逃回济宁者不足五千。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败,察合台汗国兵马已丧胆,短时间内组织不起像样的进攻,接下来可就是单方面的压制了。
东方鱼肚白亮起,将白马坡染成一片血红。这既是真实的血色,也是象征的血色。
徐达漫步在战后战场,脚下是焦土和血泥。士兵在清理战场,将双方阵亡者分开安置。明军遗体将运回故土安葬,察合台士兵则就地掩埋。
“大帅,此战大捷,汉王闻之,必重赏三军。”王弼跟在身后,语气兴奋。
徐达没有接话。他停在一具察合台年轻士兵的遗体前,那孩子大概只有十六七岁,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望着血色天空。徐达俯身,替他合上眼帘。
“唉~战争总是残酷的啊,把这些人好生安葬。”他直起身,望向北方。
那里,察合台的北伐大军正在饥饿中挣扎。而更远的北方,蒙古草原深处,黄金家族的后裔们,又将为这场失败付出怎样的代价?
战争从来都是一环扣一环。今日白马坡的胜利,是昨日霸县焚粮的果,也是明日中原安定的因。只是这因果之间,是无数如眼前少年一样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异乡的土地上。
“回营,上书汉王,一月后,我军准时与王会猎于大都!”
第831章 陈九四:今日我入陆地神仙境!
黄州府外,晴空万里,白云飘在空中,城门外,陈解穿着一件普通的粗布衣服,正在跟来送行的三位夫人依依惜别,此次北上大都乃是陈解最后一次大战了,也是更加惊险的一次。
他的对手将是那无敌一甲子的活佛八思巴,陆地神仙级别的强者。
这位已经占据一绝顶位置多年,陈解想要对付他,还是很有压力的。
所以他决定好好利用这北上的机会。
只有一步步丈量大地,见识人间之状,才能将自己的陆地神仙境界直接激发出来,到时候,他就是无敌于世的存在。
陈解看着自己的三位夫人,以及身后送行的满朝文武。
苏云锦一脸的担忧,赵雅今日穿着军装,英姿飒爽,黄婉儿在那里默默流泪。
陈解看着她们道:“放心吧,这次最后一次了,等我回来,咱们就可以安心的过日子了。”
苏云锦擦了擦眼角泪水道:“夫君,你且去吧,家中一切有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听了这话,陈解看了看苏云锦道:“真是辛苦你了,娘子。”
苏云锦笑了笑道:“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要说辛苦,还是郡主更辛苦一些。”
苏云锦看着赵雅,赵雅这时一身戎装道:“夫君放心,军中之事有我们在,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你且放宽心即可。”
陈解闻言道:“雅雅做事,我还是放心的。”
这话说完,陈解看向了黄婉儿,黄婉儿看着陈解道:“夫君一定要快点回来啊,而且万事小心,我听说八思巴那秃驴利害的紧,你跟他动手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一些。”
“实在不行,咱们先认输,我听人说武当山的张三丰厉害的紧,要不夫君送点金银,请他跟你一起出手呢?”
陈解听了这话,看看黄婉儿道:“花钱请张三丰,算了吧,那老道要是肯出手,估计早就出手了,求是没用的。”
陈解说完这话再次看了一眼场中的众人,一抱拳道:“府中诸事都交给你们了。”
说完,陈解转身,只有一身布衣,竹杖,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最为普通的赶路路人一般。
这一刻他的心情是轻松的,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陈解就这样缓缓地走着,沿着大路而去,看着陈解远去的背影,苏云锦等人都是一脸的担忧,这一次可比跟朱重八那次更加惊险,朱重八到底是陆地神仙以下境界,而那位活佛八思巴可是正儿八经的陆地神仙境以上的强者。
这般想着,众人心情就很难平静,而此时陈解却已经走远了,陈解的步伐不大,但是每一步都铿锵有力,当他脚步落地之时,他仿佛听到了大地的律动,那是真实的、有节奏的震动,就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那就是传说中的地脉,大地之脉,那是大地之下的暗河在奔走的声音,那是树根在泥土中伸展的声音,那是无数的生命在地下生灭轮回的声音。
陈解在用心感悟着这个世界。
第一天,他走了六十里就停下了。
不是因为累——他的身体出奇地适应长途行走,仿佛这双腿生来就是为了丈量大地——而是因为“看”得太多。
在鄂城郊外,他看见一个老农在田埂上哭泣。
今年的麦苗发黄,老汉的儿子前年服徭役死在运河工地上,儿媳改嫁,留下三岁孙儿和两亩薄田。陈九四蹲下来,手指捻起一撮土,放在舌尖尝了尝。
咸的。不是盐碱的咸,是眼泪浸透的咸。
陈九四把手掌贴在地面,闭目良久。再睁眼时,他说:“往东三十步,地下五尺,有暗泉。不旺,但够浇这两亩地。”
他将老农带到一处看似平常的地面,用树枝画了个圈。正要离开,老汉拉住他:“先生……您怎么知道?”
陈九四指着自己的耳朵:“地告诉我的。”
那天夜里,他在破庙歇脚。
月光从残破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掌纹在月光下仿佛在流动——不,是真的在流动。
他凝视着那些纹路,忽然看见无数画面闪过:耕作的农人、奔波的商贩、啼哭的婴孩、垂死的老人……人间百态,竟都印在这方寸之间。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每个人都是一部史书。”
这是启程的第三天,他开始明白自己为何要步行——骑马太快,坐车太隔。
只有双脚踩在地上,一步一个烙印,才能尝到尘土的滋味,才能让大地把它的记忆,通过脚底,一丝丝注入他的身体。
人皇要把每一寸土地都烙印在他身体内。
又过七日,陈九四抵达淮河。
正是桃花汛,河水浑浊汹涌,渡口挤满了等待的百姓,渡船却只有三两条。
一个船夫坐地起价,过河钱涨了五倍。
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跪在船夫面前:“大哥,行行好,我就这些钱了……”
船夫一脚踢开她丢在地上的几枚铜钱:“滚滚滚!淹死鬼添什么乱!”
陈九四站在人群后面,静静看着。
他看见妇人眼中的绝望,看见船夫脸上的贪婪,看见围观者的麻木,也看见河水深处——那里沉着累累白骨。
淮河自古多战乱,多灾荒,河床是无数苦难者的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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