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你不会真的给我下药了吧 第1239章

  徐达闻言抱拳道:“王妃,是臣无能,大都督府指挥使,左威将军蓝玉与大都督府副同知沐英,率领两万军兵,冒用虎符,屠杀世家,现在已经坐船往扶桑方向而去!”

  马秀英听了这话有些震惊的看着徐达道:“此时,徐帅知道否?”

  徐达道:“知道。”

  “那徐帅为何不阻止?”

  徐达听了立刻躬身道:“臣没有理由阻止,咱们要投降汉王,他人有自己想法,我也没办法阻止,而且扶桑这条路虽然凶险,也未必不是一条生路,一旦汉王无意东击扶桑,也许,他们可以在扶桑安稳建国。”

  “成就一方霸业,老夫没有继续抵抗的心思,也不能绝了后辈上进之心不是吗?”

  马秀英闻言,叹了口气,看看徐达道:“可是扶桑之路,也非一路坦途,唉~”

  马秀英的政治智慧并不比徐达低,徐达能看出来陈解可能使用的是驱虎吞狼之计,她又岂能看不出这里面的凶险啊。

  蓝玉这是一条不归路。

  可是她现在也保不了蓝玉了,她现在求的是只要能够保住自家标儿即可。

  这样想着,马秀英道:“行,事情我也知道,那一切都按照徐帅的安排来吧。”

  徐达躬身,紧跟着微微抬起身子看向了马秀英道:“大嫂~”

  马秀英看向了徐达:“嗯?”

  徐达这时叹了口气道:“您保重身体。”

  马秀英笑了笑道:“我无碍的。”

  徐达点点头,带着冯胜离开了,看着徐达离开,马秀英摸了摸自己所坐的王位,嘴里喃喃道:“重八,你这份基业,我终究是守不住了!”

  “你不要怪我……”

  空荡荡的大殿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外面的猫头鹰啼鸣几声。

  夜,很长,很冷……

  至正十六年三月初七,金陵。

  长江上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中。

  往日喧嚣的码头空无一人,只有江水拍岸的单调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垂死之人的心跳。

  码头上,却已站满了人。

  吴王府留守文武,以徐达、李文忠为首,分列左右。

  徐达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那是濠州起兵时发的第一套军服,肘部磨破了,用同色布块补着。李文忠则披着重孝——麻衣麻冠,腰系草绳,赤足而立,脚下青砖凝着一层薄霜。

  文官这边,李善长站在最前。

  他穿深蓝道袍,戴方巾,面容憔悴,但腰背挺得笔直,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明黄帛书——那是朱重八称吴王时,颁布的《奉天讨元檄》。

  在他们身后,三百亲兵列成仪仗,甲胄擦得锃亮,枪尖闪着寒光,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或者说,所有表情都冻僵在一层厚厚的霜壳下。

  马秀英站在众人之前三步。

  她穿的不是王妃礼服,而是一身素白衣裙,外罩玄色大氅。

  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不施脂粉,面色苍白,惟有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这是她今日唯一的妆饰,因为陈九四的使者团要来了,金陵不能显得太落魄。

  可那点胭脂,衬着她的脸色,更像一抹将干的血。

  “什么时辰了?”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身后翠儿低声回:“回夫人,辰时三刻。汉王使者船队已过燕子矶,约莫……两刻钟后到。”

  马秀英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望着江雾深处,望着那片吞噬了丈夫、也吞噬了吴军最后希望的鄱阳湖方向,眼神空洞。

  徐达上前一步,低声说:“夫人,雾重,要不您先去一旁楼中稍歇,臣等在此……”

  “不必。”马秀英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朱重八的女人,还没到要躲在男人背后的时候。”

  徐达默然退下。

  李文忠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舅母,若那苏云锦敢有半分不敬,我拼了这条命……”

  “文忠。”马秀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你舅舅在世时,最疼的就是你。他若在,不会想看你这样。”

  李文忠眼眶瞬间红了,猛地别过头,肩头剧烈颤抖。

  江风起了,吹散了一些雾。远处江面上,隐约出现了帆影。

  船队缓缓驶入码头。

  不是一支,是三支。前面是二十艘战舰开道,清一色的汉军“铁甲舰”,船首虎头撞角狰狞,两侧舷窗探出密密麻麻的床弩,弩箭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中间是五艘楼船,高大如城楼,旌旗招展,最大的那艘悬挂“汉”字王旗,旗下是苏云锦的帅旗——白底黑字,绣着“陈”字。

  后面又是二十艘战舰压阵。

  总共四十五艘船,将整个码头水域挤得满满当当。

  战舰上的汉军士卒持戈而立,甲胄鲜明,神情倨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码头上那些穿着旧衣、甚至披麻戴孝的吴军旧部。

  楼船靠岸,舷梯放下。

  先下来的是两队汉军仪仗,清一色玄甲红袍,腰佩横刀,步履整齐,在舷梯两侧列队。

  然后是一队文官,穿绯色官袍,手捧卷轴、印信、礼器等物,神情肃穆。

  最后,苏云锦出现了。

  她穿的不是王妃常服,而是一身素色长袍,没有咄咄逼人,却给人一种华贵之感,这一刻她才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而她身后,一左一右站着陈小虎与倪文俊两位大帅,而在不远处还有天下第三的袁三甲替她压阵。

  她缓步走下舷梯,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身后陈小虎与倪文俊,跟随左右,目光如炬。

  码头上,吴王府众人齐齐躬身——这是礼数,哪怕对方是来“接收”的,可名义上还是“汉王使者”,明面上不能失礼。

  但没有人下跪。

  苏云锦走到马秀英面前三步处停步,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在徐达、李文忠、李善长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回到马秀英脸上。

  自己的这位马姐姐憔悴了好多,唉……

  苏云锦心中不忍,但是她现在是汉王使者,私下里她可以随意,但是官面上,她必须铁面无情,公事公办!

  “汉王正妃苏氏,奉汉王令,前来金陵。”她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吴王妃,别来无恙。”

  她用了“吴王妃”这个称呼,而非马姐姐或者马夫人——这是提醒,也是宣告:朱重八的“吴王”已是过去,陈九四的“汉王”才是现在。

  马秀英微微颔首:“苏王妃远来辛苦。码头风大,请入城叙话。”

  语气不卑不亢,姿态从容。

  苏云锦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料到马秀英会硬撑,可是此时看去,依旧心生不忍,遥想几个月前他们还在望夫台喝了腊八粥,而现在一人却失去了丈夫。

  痛心之后,还有两分侥幸,自己的丈夫活了下来,还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请!”

  苏云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仪仗开道,两队人马上马的上马,上轿的上轿,向城内行去。

  金陵街道已被肃清,没有百姓围观,沿街店铺全部关门,连窗户都紧紧闭着。

  只有吴军士卒沿街列队,持戈而立,但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直视苏云锦一行人。

  死寂。

  整座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苏云锦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道两侧。她看见有些店铺门板上还贴着褪色的红纸,依稀可辨是“恭贺吴王大捷”“驱逐胡虏”之类的字样。

  她看见有些民宅屋檐下挂着白灯笼,在风中摇晃,她看见城墙上有新补的痕迹,仿佛在掩盖什么。

  一切都在提醒她:这座城,曾经属于朱重八。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曾将朱重八奉若神明。

  而现在,神明死了。

  队伍行至吴王府前。

  王府大门洞开,但门楣上那块“吴王府”的金匾已被摘下,换上了一块临时赶制的木匾,上书“金陵留守府”五字。

  苏云锦下马,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木匾,留守字样倒也刺眼。

  入府,至正堂。

  堂内已布置成会谈之所,主位空着——那是朱重八的位置,没人敢坐。

  左侧是吴王府众人,右侧留给汉使,中间一条长案,上铺明黄锦缎,摆着茶具、果品,但没人动。

  众人分宾主落座。苏云锦坐右侧首位,身旁倪文俊、陈小虎按剑坐下。

  马秀英坐左侧首位,徐达、李文忠、李善长依次而坐。

  侍女上茶,但无人举杯。

  沉默在堂中蔓延。窗外传来风声,吹得廊下灯笼摇晃,光影在众人脸上明灭不定。

  苏云锦放下茶杯——她根本没喝,只是做个样子。

  “吴王妃,诸位将军、大人。”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本宫奉汉王令,前来金陵,是有一事相告,亦有一事相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鄱阳湖一役,汉王天威,逆贼朱重八授首,所部溃散。此乃天命所归,大势所趋。汉王仁德,念及金陵百姓无辜,不愿再动刀兵,故遣本宫前来,接收金陵及江南各州县。”

  话音落,堂中死寂。

  李文忠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双手死死攥着椅臂,指节发白,木椅发出“嘎吱”呻吟。徐达按住他手臂,缓缓摇头。

  马秀英静静看着苏云锦,等她说完。

  苏云锦继续道:“接收之事,汉王有令:其一,金陵守军即日缴械,由汉军接管城防。其二,吴王府所属文武官员,愿归顺者,汉王量才录用;不愿者,可携家眷离去,汉王不究。其三,朱重八家眷……”

  她看向马秀英,眼神有三分不忍。

  “汉王有令:朱重八之妻马氏,可携子嗣、亲眷,迁居江州,汉王赐宅院一座,岁供钱粮,保其安度余生。”

  这已是“优待”了。不杀,不囚,还给一条活路。

  堂中依旧沉默。

  苏云锦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缓缓展开。

  “此乃汉王亲笔手谕,诸位……”

  “不必念了。”

  马秀英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云锦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马秀英。

  马秀英缓缓起身。她个子不高,站在那,甚至有些单薄。但当她站起来时,整个大堂的气场都变了。

  “苏王妃。”她看着苏云锦,一字一句道,“我有一事,想请教王妃。”

  苏云锦放下手谕:“请讲。”

  “汉王要接收金陵,接收江南,接收我夫君留下的基业。”马秀英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这些,是‘谈’出来的,还是‘打’出来的?”

  苏云锦脸色微沉。

  “若是打出来的,那鄱阳湖一役,汉王已胜,为何不乘胜渡江,直取金陵?为何还要派王妃来‘谈’?”马秀英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是因为汉军也伤亡惨重,需要时间休整?是因为徐达、李文忠两位将军,还带着十数万残部退守金陵,这城,不好打?”

  “还是因为……”她顿了顿,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北方暴元实力依旧在蠢蠢欲动,汉王急着要安定江南,好腾出手来,对付真正的敌人?”

  话音落,堂中气氛骤变。

  徐达、李文忠、李善长,所有人同时抬头,眼中爆出精光。

  苏云锦脸色终于变了。

  她盯着马秀英,良久,缓缓道:“吴王妃,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很简单。”马秀英向前一步,站在长案前,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金陵,可以给你。江南,也可以给你。但,不是‘接收’,是‘交换’。”

  苏云锦眯起眼:“交换什么?”

  “交换汉王的一个承诺。”马秀英直视她的眼睛,“承诺江南百姓,不受兵灾,承诺归顺文武,不被清算,承诺我夫君旧部,不被追杀。承诺……”她深吸一口气,“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最后八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堂中每个人心上。

  苏云锦沉默了,她这一刻有些恍惚,若是这次败的是夫君,自己能做到如马姐姐这般寸步不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