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他放下镜筒:“王保保犯了大忌——他既想攻城,又怕我夹击,于是分兵阻我。可这两万王保保军,战意不坚。”
“何以见得?”
“你看他们阵型。”徐达指向江心,“铁索连舟,看似坚固,实则自缚手脚。一旦一处被破,整条防线都要崩溃。传令:前军以火船开道,专烧铁索联接处。中军分兵两路,从东西两岸浅水迂回,抄其后路。”
“那主力……”
“主力随我,直捣中军。”徐达按剑,“王保保不是要会会我么?今日就让他会个够。”
军令传下,徐达军水师如臂使指。
三十艘火船顺流而下,直冲王保保军铁索。
王保保军放箭阻拦,但火船蒙了湿牛皮,箭矢难透。
及至近前,船中死士点燃火药,轰然炸开!
铁索崩断,王保保军船阵出现缺口。
几乎同时,东西两岸杀声震天——徐达军快艇从芦苇荡中杀出,如两把尖刀,直插王保保军侧翼。
王保保军阵脚大乱。
徐达看准时机,旗舰“鲸吞”号一马当先,率主力从缺口杀入。
他所到之处,王保保军如波开浪裂——不是徐达多勇武,而是他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刻,出现在最要害的位置。
徐达军凿穿船阵,击溃中军,擒斩敌将。
半个时辰,两万王保保军水师溃不成军。
“全速前进,直扑洪都!”徐达剑指下游。
午时初,洪都城下。
王保保已攻上城头。
他亲率白鹿军登城,弯刀所过,守军如割麦般倒下。
朱文正被三名白鹿军围住,断刀已折,正徒手搏杀,浑身浴血,状如疯虎。
“朱文正,降了吧。”王保保踩着一具守军尸体,声音冰冷:“看在你是条汉子的份上,我留你全尸。”
朱文正啐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露出带血的牙:“这话,等你打赢了再说。”
王保保皱眉,刚想说话。
忽然听见江面传来震天喊杀声。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生难忘的景象。
赣江上游,数百艘战船如黑龙出洞,顺流而下。
船头“徐”字大旗猎猎如焰,当先楼船上,一员大将按剑而立,正是徐达。
而与此同时,洪都水门突然洞开。
三十余艘伤痕累累的小船冲出,船上是最后一批能战的守军。
他们不守了,要反攻。
“哈哈,援军到了,王保保你的死期到了。”
朱文正哈哈大笑,转头看向江面喝道:
“徐叔!侄儿等你多时了!”
王保保脸色终于变了。
他大意了,朱文正死守不退,不是倔强,是在等徐达。
徐达速战速决,不是急躁,是要与朱文正合围。
这两人一守一攻,一静一动,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撤!全军后撤!”王保保急令。
可为时已晚。
徐达水师如一把铁锤,从背后猛砸王保保军船阵。
朱文正率残军如一把尖刀,从正面直插王保保军心腹。
两面夹击,王保保军船队被挤压在狭窄江面,自相践踏,乱成一团。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成了王保保军的噩梦。
徐达用兵,最擅捕捉战机。
他见王保保军混乱,立即分兵数路:一路截断退路,一路焚烧粮船,一路直取王保保旗舰。
而城头,朱文正竟率残存的数百守军,从城墙杀下码头,夺了王保保军几艘快船,在江面上左冲右突,专杀落水王保保军。
王保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舰队被分割、包围、歼灭。
他看见一艘楼船被徐达军火船撞中,燃起冲天大火,船上的河北老卒跳江时,还死死抱着军旗。
他看见自己的亲卫被徐达军乱箭射成刺猬,尸体挂在桅杆上,随风摇晃。
他看见那些跟随他多年的白鹿军,为了护他突围,一个个跳帮阻敌,然后被徐达军的长枪捅穿,坠入江中。
“大帅逃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豁鼻玛砍杀一个敌军,嘶吼着。
王保保最后看了一眼洪都城,看了一眼江面上漂满的王保保军尸体,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船头、独眼染血却放声大笑的朱文正。
“徐达,徐天德!”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然后猛地转身,“撤!”
十余艘快艇护着王保保旗舰,拼死杀出重围,向上游仓皇逃去。
身后,三百余艘王保保军战船,或沉或焚,或降或逃,全军覆没。
赣江之上,残阳如血,映着满江浮尸、碎木、破旗。
徐达的旗舰缓缓靠向洪都码头。
他下船时,看见朱文正拖着断刀,一瘸一拐地走来,走到他面前,咧嘴一笑:
“徐叔,侄儿没给你丢人吧?”
说完,仰天倒下。
徐达抢前一步扶住,发现这汉子浑身是伤,气息微弱,但嘴角还带着笑。他拍了拍朱文正满是血污的脸,低声道:
“没丢人。你是好样的。”
然后转身,对全军传令:
“留下三万水军固守洪都,其余人给我追,必不让王保保这贼人逃脱!”
“诺!”
言罢,三万水军掉头,紧追王保保逃窜的方向而去,徐达亲自率水军追击,誓要为洪都儿郎报仇!
第783章 王保保坐龙过的大河!
追杀是惨烈的,从天亮追杀到了天黑。
此时水面上飘着没散尽的硝烟,混着血腥气。
王保保立在船尾,看着身后稀稀拉拉的七艘快船,几个时辰前他从洪都撤出来时,还有一百二十艘船,八千残兵。
可是现在只剩下这些了,而且还在减少。
“王爷,后头又少了两艘。”副将豁鼻玛的声音像破风箱,他左肩挨了一刀,草草缠的布条被血浸透了三回,现在又渗出血来。
王保保没回头,他猜到少了的两艘怎么了,要么是船漏了,沉了。要么是撑不住了,降了。
从洪都到这儿,八十里水路,每十里就要扔下些东西。
先扔辎重,再扔伤兵,最后扔战船。
像一头被狼群追猎的熊,一边跑一边撕下自己的血肉,指望狼停下来吃那些肉块时,自己能逃远点。
可徐达不是狼。
他是猎人。
“还有多少人?”王保保问,声音哑得他自己都陌生。
“算上咱们这条船,三百一十七人。”豁鼻玛顿了顿,“能拿刀的,一百零三个。”
三百一十七,王保保记得,三天前他围洪都时,麾下是五万水师,三百多艘战船。现在剩个零头。
江面上传来鼓声。
低沉,缓慢,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那是徐达军追击舰队的战鼓,不紧不慢,像戏台上刽子手杀人前的鼓点,要让你把恐惧咂摸透了,再下刀。
“又来了。”豁鼻玛咬牙提刀。
王保保转身,看见下游雾里钻出三艘“鹰船”。
这种船两头尖,两侧有轮桨,在平静江面上快得像水鬼。
船头站着的将领,隔老远都能认出那身态——俞通海,徐达麾下头号水将。
“分兵。”王保保说。
豁鼻玛一愣:“王爷?”
“你带三艘船进东边那条汉河。”王保保指着左岸一片芦苇荡,“我带剩下的继续往北,徐达要的是我,你进了汉河,他不会穷追。”
“末将愿与王爷同死!”
豁鼻玛跪在地上请愿道。
“死?”王保保笑了,笑得很惨:“我还没活够呢,执行军令。”
豁鼻玛眼圈红了,抱拳,深深一躬,转身跳上旁边快艇。
三艘船拐进汉河,消失在芦苇深处。
王保保看着他们消失,然后对剩下四条船的兵卒说:“扯满帆,向北,谁掉队,自己了断,别当俘虏给白鹿军丢脸。”
“是!”
士兵们立刻应是。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是王保保军旅生涯里最漫长的一个时辰。
俞通海的三艘鹰船像附骨之疽,始终咬在三百丈后。
不快不慢,不冲不撞,只是跟着,你加速,他也加速,你减速,他也减速,像猫玩耗子,不急着咬死,要先玩到耗子筋疲力尽。
“大帅,右舷那条船……撑不住了。”亲兵低声说。
王保保转头,右边那艘快艇的船帆破了三个大洞,船身明显倾斜,显然是被昨晚的拍杆砸伤了龙骨,一直在渗水,船上的兵卒已经在往外戽水,但进得比出得快。
“让他们……靠过来。”王保保说。
两条船靠拢时,王保保看清了那艘船上的情景,甲板上躺了七八个伤兵,有的断了腿,有的肚子上插着箭杆,还能站着的只有五人,都在拼命戽水,水已漫过脚踝。
“大帅!”船上一个百户嘶喊,“船不行了!您先走!”
王保保沉默三息,从怀里摸出个皮袋,扔过去:“里头是金疮药,还有三十两碎银,你们……自己看着办。”
那百户接住皮袋,愣了愣,忽然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对船上还能动的说:“把伤兵抬过来,咱们……断后。”
两条船分开时,王保保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快艇调转船头,竟反向朝鹰船冲去,船上的兵卒点燃了仅剩的火油罐,火光亮起的瞬间,王保保看见那个百户在笑。
轰——
火船撞上鹰船,爆炸声闷闷的,像谁在江底擂鼓。
一条鹰船燃起了火,另外两条减速救火,就这么一耽搁,王保保的船又拉开了几里。
可代价是一条船,二十三个人。
这只是开始。
辰时,又一艘船因为桨手力竭,渐渐掉队,鹰船追上来,不接舷,只放箭。
箭雨覆盖了整条船,船上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有个兵卒中箭后跳江,拖着血痕往岸边游,游出十几丈便不动了,浮在江面上,像片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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