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却也因此留下了些病根,比如柳伊人小时候,每天至少要睡六个时辰,精力不济,醒着的时候,也没精打采,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也因此,与同龄人难以建立友谊,兄长外出游玩时,她在睡觉。同龄的其他贵女邀她去玩的时候,她在睡觉。
连每次过年,除夕夜,家人欢聚一堂的时候,她还在睡觉。
后来她也逐渐习惯了独自找乐子,起初爱听书,看杂剧,后来识字了,就迷上了话本。
甚至还偷偷写过,并利用王府的职权,印了一批放在市面上,销量惨淡。
也因这遭遇,柳景山一直对女儿心存愧疚,宠爱有加。
直到年岁渐渐大了,柳伊人才愈发与常人无异,睡眠趋于正常,但常年困倦,导致她眉眼顾盼,总有股说不出的慵懒。
……
“这位姑娘……”
李明夷收回思绪,回忆着西游记里唐僧在女儿国的表演,“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只怕对姑娘名声有损。有何事找小生,何须背着人。”
他知道,柳伊人就吃这套。
果然,少女见这小书生羞涩腼腆的样子,不禁嘴角上扬,径直走过来,逼的李明夷后退数步,她才笑吟吟地道:
“王先生不必介怀,没人会说闲话的,坐下说可好?”
李明夷勉为其难,重新落座,看向大咧咧坐在司棋位置的郡主,疑惑道:
“这位小姐,不知找小生有何贵干?”
柳伊人身体前倾,手肘拄在桌面上,单手托腮,一张漂亮的脸瓜子脸靠近,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眉心点缀的梅花妆也亮晶晶的。
她轻笑道:
“我在家中,有幸读到了小先生的西厢记,着实喜爱,只是市面上并不完全,日日夜夜想看下文,心中猫抓一般,托人问了问,才知道这西厢记是从这边流传出去的,便想着,来瞧瞧是何人所作。
只是万万没料想到,写下这等文字的,竟是位如此年轻的小郎君~”
李明夷惶恐模样,身体微微后移:
“小姐抬爱了,只是小生游戏之作,登不上大雅之堂。”
柳伊人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垂下,将臀儿底下的圆凳朝着李明夷挪了挪,痴痴笑道:
“是么?游戏之作便如此看煞人儿,那若是认真起来,岂还得了?”
李明夷默默将凳子往远处也挪了下,羞愧道:
“小生只懂些粗俗文字,受不起小姐抬爱。”
柳伊人继续挪凳子:
“粗俗?可本小姐偏偏就喜欢那粗俗怎么办?譬如那段,‘呖呖莺声花外啭‘……”
李明夷脸红,挪凳子后撤:“小姐莫要念了……”
“怎么只许你写,不许我念?”
“这些要被学究批为淫词滥调的……玷污小姐尊口。”
“嘻嘻……”
两个人绕着桌子挪了半圈,愣是距离没有拉近半点。
这固然有李明夷在战术后撤,欲擒故纵的缘故,也有柳伊人压根没想太靠近的原因。
外人只说,清河郡主混迹勾栏,经常调戏好看的小郎君,是个风流女霸王。
但只有真正了解她的才知道,柳伊人只是嘴上荤,享受调戏人的乐趣,但始终拿捏着分寸。
曾经,勾栏里新出了个玉面郎君,被清河郡主看上,二人单独交谈。
郡主也是表达了主动,对方竟还当真了,结果连柳伊人的手都没摸到,就被她召唤守在屋外的家丁们狠揍了一顿,打的愣是没法见人。
纯属仙人跳了……
就像现在,李明夷但凡表现出“欲拒还迎”的姿态,黄裙少女立即会疏远,换一副面孔。
“小姐,若只是见小生,那如今见也见过了,还是请回去吧,杂剧马上也要开演了。”李明夷说道。
包厢外,一楼的舞台上,歌舞已经收尾,下一段就是西厢记的剧目。
柳伊人也玩够了,慵懒的神态:
“没趣,演的选段我都看过来,倒是小王先生是否有未流出的书稿,借我一观?”
李明夷沉吟两秒:“得给钱。”
“啊?!”
柳伊人呆了呆,被这猝不及防的转弯闪了下腰。
李明夷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小姐,你也不想我们这些穷苦人没饭吃吧?这新剧目若是轻易传出去,我这辛苦熬出来的字,岂不是赚不回半分?如何再有力气写下去?或者,小姐保证只在这里看,不带出去?”
柳伊人噎了下。
她爹还在对面包厢等着呢,自己不可能一直不回去。
虽然也可以动用暴力强抢书稿,但她对这个小郎君印象颇佳,但凡这人对自己的贴近有所贪图,她命人来抢都没心理负担,但现在嘛……她还做不出那么没品的事。
“你说的也在理,”柳伊人坐直了,笑靥如花,“多少银子?唔,市面上一册书要几贯钱来着?我倒也不清楚,这样吧,既是买你未售的书稿,便给你一册三十两,如何?”
这个价钱,哪怕是真流传出去了,这个王实甫也不亏,毕竟卖书大部分银钱要给书商、印书局、书铺、商贩层层分销,作者只能拿一小部分。
李明夷摇头。
“五十两。”柳伊人随口道,这点钱她不在乎。
依旧摇头。
“……一百两!”柳伊人一咬牙,直接给出一个天价!
一册书一百两,这个价格,除非是售卖某些前朝珍贵古籍,或书籍孤本,才可能达到。
用来买一册话本小说……清河郡主自信,这个小书生肯定无法抗拒,她振振有词:
“我知道,你或许也担心,书稿流出后与你一起售书的书商不悦,或许还要追究你?不必担心,谁敢找你麻烦,你就说是卖给……”
李明夷平静打断:“一万两。”
“恩?!”
“一万两,我同意售出整套西厢记的书稿。”
柳伊人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觉得本姑娘是个笨蛋吗?”
她有些生气了。
这个小郎君太不懂事,原来是个贪财的,看出自己身份不凡,就狮子大开口。
但她又不蠢,几册话本而已,为了喜爱可以溢价,但溢价这么多是昏了头了。
然而李明夷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令清河郡主面色一变。
“柳郡主,我的意思是,将西厢记作价一万两,卖给贵府。毕竟,朝廷印书的生意,就攥在中山王府手中,不是吗?”
柳伊人愕然地看向对面突然好似换了个人般的小郎君,皱起眉头:
“你……究竟是谁!?”
……
与此同时。
勾栏内最大的包厢内。
中山王柳景山静静地俯瞰着一楼戏台上,舞姬下台,杂剧艺人已候场准备。
包厢门忽然打开,一名家丁走进来,垂首道:
“老爷,小姐去对面包厢,单独与这西厢记的作者会面了。”
柳景山头也不回,轻哼一声:
“她啊,这点小心思还能瞒过谁?再探再报,盯紧了,切莫让伊人出事,对方有点不对劲。”
104、王爷,他请您过去一叙
“郡主不知道我是谁?”包厢中,李明夷问。
柳伊人摇头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知道我?”
黄裙少女本能地觉察出不大对劲,但又说不出问题在哪。
李明夷微笑道:“清河郡主在京城勾栏瓦舍,并非籍籍无名,小生知道很奇怪吗?”
呃……柳伊人一时给噎住了。
是的,自己的名声不小,这在勾栏中谋生的小郎君知晓并不奇怪。
很合理,但……她总觉得古怪,是了,分明该自己压制这少年才对,但从何时起,对方好像掌握了谈话的节奏?
李明夷不给她多余的思考时间,微笑道:
“大周……恩,如今该说是南周了,总之朝廷还在的时候,曾将印书局交给中山王府,哪怕到如今,也仍维持原样,所以,如今京城内书籍的刊印,仍是王府在负责可对?”
印书局……
是一个性质近乎于“国企”的地方,其本质是个印刷作坊,只是规模巨大。
下游与许许多多的书商有紧密联系,这是柳家一直以来最大的经济来源。
当然,必须提及的是,中山王虽掌控着整个王朝最大的印书作坊,刊印的书籍,甚至会顺着河流销售到各地州府去。
但……书籍的“审查”权却在朝廷手中,是礼部下辖的官署在管。
并且在不久的将来,审查书籍的权力,会移交到颂帝下令,组建的特务机构“北厂”手中。
换言之,印书局可以印,但这个东西能不能贩卖,则是朝廷把控着。
同时,印书局大头的收益,其实是要上缴给朝廷的,余下的小头,才能落入中山王府的口袋。
这也是在正常的剧情线中,哪怕王朝更替,颂帝依旧没有将印书局从柳家手中拿走的原因。
一方面,是始终存了拉拢柳景山的念头。
另外么,也是柳家在这块深耕多年,可以持续为新朝廷赚钱,若贸然换了旁人,能否维持这生意就不好说了。
毕竟……在可预想到的,至少接下来十年内,大颂朝的读书人们,基于朴素的忠君思想,明面上即便不敢闹,但对颂帝这个篡权夺位的皇帝,始终是抵触的。
而读书人是购书的主力人群。
只要中山王府这个没有明确投靠新朝廷的“昔日勋贵”还掌管着印书局,天下读书人,无论心向哪一边,买起来都心无压力。
李明夷文抄出西厢记,并非只是单纯的,为了将中山王钓出来。
若只是为了见一面,他大可以用别的,更简单的法子,而不是折腾了一圈,又是抄书,又要印书,还要排杂剧。
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赚钱。
不是为自己赚银子,而是为了自己手下日后注定将日益庞大的“组织”提前赚银子。
无论后续组织所需的活动经费,还是有余力以后,暗中输送银两给在各地州府,支持“南周余孽”。
都需要大把银子。
在李明夷的设想中,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将中山王发展为自己的人,之后,他再用文抄出的话本,通过印书局来发售赚钱。
乃至于逐渐将中山王府,发展为“反颂复周”组织的钱袋子。
并且,更重要的还是印书局现存的商业渠道,可以正大光明地,将物资或人,或情报,以“货运”的方式,传递到各地州府。
未来,他必然要逐步在京城以外的地方发展势力,或者联络各地“余孽”。
这种行为,是无法动用滕王府,或公主府的势力去做的。
而中山王府则可以很大程度,补上这重要的一环。
因此,中山王柳景山,从最初就是李明夷要发展的名单中,极靠前的名字。
只不过,这是最理想情况,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就是拉拢失败,或中途出了岔子。
那么,至少可以用西厢记狠赚一笔。
此外,若说还有个什么目的,便是一步闲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