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74章

  然而当屋内的景象一寸寸映入眼帘,她大脑短暂陷入宕机。

  宽敞的房间内,一张格外突兀,却同样宽敞的大床上,庄安阳正趴在上头,头埋在松软的棉被里,黑发遮住了整张脸。

  她的战国袍后背被汗水浸透,濡湿大块,下摆卷起在腿根,两条惨白纤细的腿上,隐约可以看到红色的液体。

  她裸露的足弓保持着“蹬地”的姿态,身躯抽搐、一次次痉挛着,活像一只被扒了皮的青蛙。

  而在她身侧,李明夷正慢条斯理穿着靴子,床上还丢着一方干涸的砚台,一支毛笔。

  “呼哧……呼哧……”

  寂静的屋内,唯有庄安阳喘气的声音回荡着。

  李明夷被闯入者惊动,扭头看过来,意外道:“殿下?您怎么来了?”

  昭庆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面无表情道:“本宫需要一个解释。”

  ……

  ……

  片刻后,端坐在椅子里的昭庆神色复杂道:

  “所以,你在给她治病?”

  李明夷坐在桌边,另外一张圈椅中,正用打湿的手绢擦拭双手,就像是下了手术台的医生,点头道:

  “的确如此。”

  昭庆扭头,又看向大床上,已经爬起来,并给自己翻了个面的庄安阳。

  后者满头大汗,脸颊红彤彤的,这会却在笑:“昭庆,我的腿有知觉了!”

  二人同为公主,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若非这次意外结盟,两人向来不是一路人,也没什么私交。

  所以昭庆没搭理她,重新看向李明夷,眼神奇怪:“你还会医术?”

  “不会,”李明夷坦诚地摇头,“只是借助大还丹的药力罢了。”

  说着,他将装着余下一截大还丹的药盒丢给庄安阳,说道:

  “每天一次,每次都切像今天的一点下来,用清水融化,记得多放点水,药水稀一点就没那么疼了,大不了多涂几遍,也是一样的。等药用完了,应该就差不多痊愈了。”

  庄安阳饿虎扑食一样,将盒子牢牢抓在掌心,飞快点头,表示记下:

  “我知道了。”

  虽然很疼,但相比于瘫痪一辈子,这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然后,她后知后觉道:

  “等等,如果稀一点就可以减少疼痛,那你刚才为什么只放那么一点水?”

  “哦。我忘了。”李明夷淡淡道。

  “……”庄安阳。

  她怀疑是这家伙在趁机报复,但没有证据。

  “大还丹?”一旁,昭庆愣了愣,回忆起了曾看过的典籍中的这味古代丹药,目露奇光:

  “你手中竟有此等宝药?”

  李明夷笑着道:

  “殿下这回该知道,在下为了此番与安阳公主结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了吧。”

  昭庆抿了抿嘴唇,她又不蠢,自然明白这分明是李明夷在主动结交庄安阳这条人脉。结盟可用不着这个。

  她对此倒也不甚介怀,庄安阳虽是皇后义女,但归根结底,只是个少女,并不参与朝堂争斗。

  况且此番与她结盟,一同废了庄侍郎,倒也不必将之视为东宫阵营的人来看待。

  只是想起大还丹的价值,她真的有点相信李明夷出自鬼谷派了。

  “说来,殿下怎么来庄府了?”

  李明夷见她不吭声,换了个话题。

  昭庆淡淡道:“许你来,不许本宫来?这么一件事尘埃落定,本宫总要与盟友见一面。”

  真的?我看你是过来看乐子,落井下石……李明夷深表怀疑。

  “喂!”突然,庄安阳大声嚷嚷,朝昭庆发起挑衅,“你这随从我看上了,你开个价,把他转给我。”

  昭庆木着脸看过去,眼神幽邃地盯着断腿公主,也不说话。

  庄安阳起初还挺胸昂首,一副打擂台抢人的姿态,但在无声的对视中,很快败下阵来,莫名心虚,目光闪躲:

  “你眼神好吓人。”

  “嗤~”

  昭庆精致的脸孔上浮现嘲弄笑容,压根没有将庄安阳当做对手看待。

  李明夷在一旁大为不悦,这小庄不是挺疯的?

  怎么连一个回合都扛不住,被小昭一个眼神就逼退了。

  果然废废的,没用的东西。

  “李先生,跟本宫出去走走如何?”昭庆施施然起身,淡淡道。

  李明夷知道,这是要单独交谈了:

  “好。”

  ……

  二人撇下庄安阳,出了门,在庄家众人敬畏的目光中去了庄府花园。

  隆冬时节,花园中万物凋敝,唯有一株株青松点缀枯黄。

  李明夷跟在昭庆一步之后,二人在干涩的冷空气中默默行走着。

  双胞胎则远远跟在后头。

  “事情大体已经了结,如你猜测的那样,父皇虽有些不悦,但有李尚书挡在前头,并未迁怒滕王。”昭庆直入正题,没有铺垫。

  李明夷点了点头:

  “不意外,想来陛下也清楚,庄侍郎被废只是或早或晚的区别,李家为改朝换代出力巨大,不可能给个有名无实的尚书名头就打发了,而李尚书想彻底掌控户部,势必会拔掉眼中钉。”

  昭庆颔首,侧头看向他,笑道:

  “不过,话虽如此,可若没有你这次谋划,至少还要拖个一两年,才有机会。”

  李明夷风轻云淡:“只是顺势而为,因势利导罢了。”

  “好一个因势利导,”昭庆赞叹着,“与你相比,滕王养的那一大群门客,与猪猡无异。”

  不,他们比猪可能吃多了……李明夷心中吐槽,面上带笑:

  “不一样的,我出手的价格也更高不是?”

  这时,二人走到了一座花园内的石桥上,桥下人造的小溪干涸,冻结。

  昭庆停下脚步,凝视着他:

  “原本,本宫是打算,赏赐你一大笔钱。但看你连大还丹这等宝药,都可赠予人,本宫那些黄白之物,却有些拿不出手了。”

  李明夷正色道:“请务必用黄白之物赏赐我,在下十分喜爱!”

  “……”昭庆愣住,幽幽道:“本宫以为,如先生这般有高人风范的,不屑于钱财。”

  李明夷摇头叹气道:

  “高人也要吃喝拉撒,也要养尊处优,养一大家子奴仆啊。”

  他心说,光靠温染留给我的那点银子,能撑多久?

  京都居,大不易。

  没有房贷,日常用度固然可以缩减,但以后自己发展的手下多了,总需要活动经费。

  所以,他其实很缺钱。

  昭庆眼神古怪地看着他,笑了:

  “如此也好,稍后本宫会派人将银钱送去你家中。不过你立下这么大一个功劳,总不会只要这个吧。”

  李明夷认真道:“殿下可还记得,在下初次见殿下时,曾提过的请求?”

  昭庆怔了怔,说道:“你是说,要去滕王手下做门客的事?”

  “是。”

  “为什么?”昭庆道,“你留在本宫身边,一样可以发挥才干。”

  李明夷却摇头:

  “在下身为鬼谷传人,所追求的无非是扶持帝王,青史留名。殿下待我虽好,可终归是女子。”

  昭庆沉默。

  李明夷也平静地与她对视。

  为何非要去做门客?李明夷自然有他的目的。

  对内而言,的确跟着昭庆与跟滕王,几乎没区别。

  但在外界眼中,却迥然不同。

  要知道,海先生作为滕王首席门客,虽无功名,可实际上却可以代表滕王去处理很多事,见很多人,参与很多朝堂上的事。

  而因为滕王是皇子,有未来继位的可能,所以滕王的门客,天然参政更便利。

  可昭庆身为公主,始终没法直接参与很多事。

  这点,在当下这个时间段还不明显,因为大颂建立不久,很多规则还未清晰。

  昭庆作为赵家人,还可以插手各衙门事务。

  但用不了多久,等朝局稳定了,她身为公主的缺点会暴露出来,被排挤在朝堂之外。

  当然,她仍可以参与,却只能躲在幕后,辅佐滕王了。

  而李明夷若只是公主府随从,就是幕后的幕后……委实不便利。

  可若成为滕王的首席门客,就可以冲锋在台前,方便他继续“因势利导”,从中牟利。

  此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则在于滕王的门客中,有一个他计划中需要收入囊中的人才。

  “好吧,”昭庆见他坚持,轻轻叹了口气,颔首道:“如此也好,其实本宫也正有此意。”

  “哦?”这回轮到李明夷好奇了。

  昭庆忽然露出了无奈的神色,她视线投向荒芜的花园,轻声道:

  “父皇已经将我与大运府吴家联姻的事,公之于众。如今这已不再是秘密,只是尚未确定婚期罢了,恩,一年半载的应还不至于,起码要等吴家帮着将王朝内各个州府,都彻底收服,大颂朝堂彻底稳固起来。

  可本宫既已有了婚约,你继续随行于本宫左右,难免会招来风言风语,给你带来麻烦。

  恩,今天本宫就会去与滕王说,将你转入他门下,担任门客,不过你若想竞争‘首席门客’的位置,还得靠你自己。”

  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是别人的婚事。

  李明夷怔了怔,看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说道:“好。”

  他很想说,在真实的剧情线上,这起联姻其实经过了很多波折,出了不少岔子,最终结果可能与昭庆所想不同。

  但站在当下这个时间点,他只能沉默,何况,自己这只蝴蝶已经真实地改变了历史,并且在可预见的未来,改变的会越来越多。

  未来的命运,其实早已成了薛定谔的猫,无法确定。

  昭庆又笑了起来,看向他,笑容竟有一丝丝俏皮:

  “不过,滕王的新府邸距离公主府并不远,今后你我就要在滕王宅里相见了。”

  李明夷莞尔。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昭庆才是滕王真正的“首席门客”,姐弟二人一体,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否则凭小王爷那个脑子,早被太子玩坏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昭庆忽然想起来什么般,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