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晏神色意外地接过,展开绢布,垂眸打量后,瞳孔地震。
他惊愕地抬起头:“这是……”
大理寺卿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没看错,陛下已经对有些死硬派失去了耐心,不想这五人再浪费粮食了,此次公开问斩,刑部周秉宪为正监斩官,而陛下亲自下旨,要你……大理寺少卿,作为副监斩官,呵呵……”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眼神中噙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谢少卿,你先做个准备,之后去刑部和那边了解下情况,呵呵,这可不是小事,陛下委任你,你可要争气啊。”
谢清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房间的。
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孤零零站在庭院中央,手里还捏着那卷圣旨。
恰逢午时下衙,官员们纷纷往外走,好奇地看向他。
“谢大人,怎么了?”有人好奇。
谢清晏忙回神,下意识将圣旨收入袖中:“没什么。”
他迈步往外走,按照每日的习俗,中午回家用饭。
——得赶快将这个消息告知李先生!
谢清晏心中想着,却又犯了难,他与李明夷是明面上的对头,若贸然前往接触,尤其在这个节骨眼,无论找什么理由,都会显得很是生硬。
思绪转动间,他已经回到了衙门附近的家中,一眼看到了正在回廊下看书的女儿。
谢清晏眼睛一亮,赶忙上前一步:
“好女儿,为父有事托你……”
……
户部。
黄澈整理好手边公文,将之摞成一摞,捧着出了自己的值房,朝户部尚书李柏年的“办公室”走去。
走了半截,就见道边几名同僚正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诸位这是在说什么事?如此热闹?”黄澈心中一动,迈步拦过去,笑了笑。
几名官员看向他,客气中带着讨好地道:“黄郎中……”
所有人都知道,别看黄澈如今明面上品秩不高,可实际上深受李尚书器重,如今实际上已经包揽了很大一部分原来的裴侍郎的工作。
可以说,距离成为新侍郎,差的只是资历与功绩罢了。
“您还没听说?”
“听说什么?”
“刑部那边……说是陛下下旨了,要公开问斩‘五君子’。”
黄澈怔住。
……
对于“五君子”的公开斩首,李明夷其实是早有准备的。
在颂帝当初给了他三个选项的时候,他就已经于脑海中构思出了一个营救的时间线。
他选择了文允和,因为文允和死的最早。
他其次想选的,就是“狱中五君子”,因为在历史中这五人也会死。
他们的死期是今年的春夏之交。
并且会触发一个“副本”。
恩……
与庙街上的戏师刺杀类似,在原本的历史中,五君子问斩的时候,京城中已经潜伏了一部分南周余孽。
是原本的大内都统裴寂,以及其率领的一部分当时并不在皇宫中的内卫高手。
于是,裴寂选择了劫法场。
“在历史中,劫法场这个场景也被单独做成了一个副本,同样是玩家会被划分为两个阵营,参与朝廷与南周余孽的争斗。”
李明夷捏着眉心,梳理纷乱的思绪。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距离这个历史事件还有两个月,他还有时间进行准备。
因为他目前的一切活动,改变的历史,都只局限于京城内。
所以在他的猜测中,大内都统裴寂在夏天前仍会到来,并参与进入劫法场事件中。
而李明夷则可以提前准备,与之建立联系,之后再利用他对这个副本的先知先觉,用更小的代价,完成“五君子”的营救。
一切计划的很好。
可……
“副本提前了!”
……
他停止捏动眉心,看向饭桌对面的文允和,沉声道:“为什么?”
“什么?”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伪帝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李明夷问。
文允和摇了摇头:
“帝王心似海深,事发仓促,尚且无从得知,但……老夫倒也有些猜测,只怕是……与范质之死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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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质之死?”
李明夷想了想,忽然有所明悟:
“您的意思是,因为范质死后,这段时日朝廷一直在抓捕南周余孽,却并无半点收获,所以才惹得伪帝震怒?”
文允和点头,又补了句:
“只怕还有劝降不成的因由。你莫要忘了,当初你来劝降老夫,可朝廷里不只是你一人在做事。”
当初,李明夷选择劝降文允和,可“五君子”与“宁国侯”同样也被尝试劝降。
其中,“五君子”的反应最为激烈,其身上南周忠臣的属性也最刺眼。
李明夷陷入沉思:
果然……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吗?
要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范质今年可不会死,文允和也没有上台。
所以颂帝杀人的原因,与这个应该无关。
最大的因素,还是想要杀鸡儆猴,震慑天下。
“在原本的历史线中,裴寂在夏天前悄然潜伏回了京城,制造了一起‘恐怖袭击’,引发朝野震动,颂帝大怒,下令追捕,却一无所获。又因五君子死活不曾松口,颂帝盛怒下才下令斩首。”
“而如今,因为庙街刺杀被我阻止,戏师成功逃离,而刺杀范质的成功,某种意义上,让我与戏师他们,取代了裴寂等人,成为了潜伏于京城中作乱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样一来……就说的通了!副本的提前开启是因为余孽活动的提前发生。”
李明夷思路霍然开朗,仿佛拨开迷雾。
人类最恐惧之物乃是未知,而当未知中有逻辑存在,一切便不再可怕。
旋即,另外一个念头跳了出来:
倘若副本的提前发生是因为这个,那颂帝对此事的心思与布置,是否也与历史上相同?
这很关键!
若自己等人,仅仅是平替了裴寂,略微提前时间,而其余不变,那意味着李明夷掌握的“未来情报”仍旧有效。
可同样的,既然存在这两个变量,那这起事件也有彻底脱离他的掌控的可能。
……
“李小子!”
文允和见他迟迟不语,有些焦急地道,“五君子万万不可放弃,此事……”
李明夷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您放心,我们明白的。”
文允和有些着急地说:
“就怕你们不够明白!既然陛下要复国,那就少不了可用之人,而当初文武皇帝苦心经营,反复磨练提拔,才选出来‘丙申八君子’,这八名年轻能臣。耗费了多少心力?是指望他们再造大周的。”
“可惜,政变之日,便殉国了两位,谢清晏虽活着,但只留他一人有何用?独木难支啊。而这剩下的‘狱中五君子’,便是陛下真正可以信赖的可用之才,他们比我这老头子要有用的多!”
文允和摇头叹息道:
“早知如此,你小子当初该去劝降他们的,老夫半截身子入土……”
“爹……事情还没那么糟糕,陛下和李先生他们一定能想到办法的。”文妙依赶忙安慰。
李明夷也颔首,认真道:
“文大人莫要心急,此事依我看来,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你有办法?”文允和看向他。
李明夷没有立即给予解答,而是缓缓道:
“斩首也不会立即发生,我们还有时间。这样,我会尽快将此事禀告陛下,商定解决之法,同时也会想法子探听更详细的情报……”
文允和见他沉稳冷静,不禁有些汗颜,自己堂堂大学士,竟乱了方寸,不如这少年沉得住气。
他深吸口气,也强行压下但又,点头道:
“好!老夫下午就回去打听消息,看能否问出更多。”
李明夷点头,又道:“文大人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何事?”
“上奏疏反对此事!”李明夷认真道,“您大可向伪帝公开反对斩首,至于理由,也不难找,说会动摇人心,令归降朝臣不安也好。
这五人在前朝治世有功,若公开杀了,会失民心也罢……
总归都挑不出问题。
此举,既可试探伪帝心思,也能尝试拖延一些时日,将斩首往后延。”
文允和目光大亮,捋着胡须:
“此言极是!好,老夫晚些时候便上疏。”
其余人不敢为五君子说话,但文允和可以。
反正颂帝也不会因为这种事刁难他,同时,又无法对文允和的表态不去重视。
所以,文允和至少能将斩首往后推迟几日,这就能争取到宝贵的准备时间。
李明夷点头,正要起身告辞,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爷,谢家小姐来访,说是找妙依小姐玩耍。”
三人一怔。
文妙依眨眨眼,低声道:“是谢少卿家的女儿。”
她与谢家小姐年龄相仿,乃是好友。她离开教坊司后,两人恢复走动。
谢清晏的女儿?这个时候上门?
李明夷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文妙依当即起身,推门出去迎接。
没一会,容貌文雅甜美的谢小姐便进了屋来,看到李明夷在屋中怔了怔,她并未见过李明夷。
“这位是滕王府首席李先生。”文妙依细声细气介绍,“今日来家中走动。”
谢小姐怔了怔,意外且好奇地打量这个传言中,近期京内新崛起的少年。
又想起了其在公主府宴席上,公开抨击自己父亲的事,不由抿了抿唇,对这少年生出几分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