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战战兢兢:
“贵妃在外头跪下了,说……说陛下若不见她,不搭救滕王爷,贵妃娘娘便长跪不起!”
颂帝怒而起身,于房间中踱步,口中道:
“好啊,还威胁起来朕了……传令,给我将贵妃……”
他酝酿了几次,终于还是放下手,叹道:
“罢了,也是时候了,传令摆驾,朕要……出宫!”
宋皇后眼神幽怨。
……
“姨母,您终于回来啦!”
屏风前,天光里。
李明夷当着李桢的面,抓下了那张人皮面具,显露出柴承嗣的身份。
他脸上笑着,可笑容欣喜中却又夹杂着苦涩,眼中更是流露出一股强烈的委屈。
就仿佛被抛弃的猫儿,重新见到了主人归来。
李桢震惊无比地看着眼前的景平帝,被强烈无比的惊愕,巨大的惊喜而冲的喜悦的近乎要昏厥过去。
身为大念师,她无比确信眼前的少年就是卫皇后的儿子,不会有假,哪怕气质已翻天覆地。
但也不会有假。
活着……承嗣他还活着……不只活着,还以这般戏剧性的方式,活生生地走到了自己面前。
若非头脑无比清明,李桢甚至要怀疑自己身处梦中。
可狂喜之后,当她听到景平帝那深藏着巨大委屈的话语,她的心整个颤抖了下!
仿佛被箭矢击中了,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羞惭,想到自己离开的这半年里,眼前的少年经历的一切,一股名为“心疼”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将她吞没。
李桢眼圈红了,将布老虎一丢,张开双臂,李明夷也配合地一个猛扑,扎进了女国师壮阔的胸怀。
如坠云端。
二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李桢心疼地几乎要流泪:
“是小姨错了,小姨不该走开的,让你受了这天大的委屈……”
再多的话语,也不如简单的一个拥抱。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李明夷没来由地想到,自己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被这位天下第一美人拥抱过的男子。
感受着女国师玉手在他后背上轻拍,仿佛在安慰一个孩子,李明夷终究没有厚脸皮继续赖在她的胸口。
他抽出身体,跪坐在女国师身前,认真摇头道:
“姨母是被奸人所诱骗,那赵贼势必是早有蓄谋,要怪,只怪承嗣未能守住父皇交给我的周国!”
李桢看着少年如此懂事模样,不禁又是满心愧疚,若她没有被错误的信息引去南海,哪怕挡不住叛军夺权,但至少保住皇室核心还是毫无问题的。
好在,最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只要眼前少年还活着,皇室其余人死活她本也不关心。
“快与小姨说说,你这段时日如何过来的?又怎么成了那什么王府的门客?”
李桢在重逢的巨大惊喜后,随之而来的,是无穷的疑惑。
李明夷也未隐瞒,当即一五一十,从他当日如何带西太后等人逃出,又被抛弃,之后借助先帝留在蟹阁楼的面具改换身份,冒险勾搭上赵家大小姐,以门客身份立足的经过,简略而不失完整地讲述了一遍。
其中,自然隐去了一些细节,皆以春秋笔法代过。
李桢安安静静地听着,绝美的噙着眼泪的脸庞上诸多情绪变幻。
从听到景平被西太后抛弃的愤怒,到得知他重返京城,保全自己的惊奇,到他如何先后拉拢几位旧臣,打击叛徒的震惊,再到滕王被抓后,他如何趁此机会,以“和谈”为名来到自己面前……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
李明夷说完,神色黯然地又补了句:
“我这些日子,总以为没法活着再见到姨母。”
他又绽放笑容:
“但现在我见到了。”
李桢被他阳光灿烂的笑容狠狠击中了,又是一阵心酸。
她咬着唇瓣,忽然一边流泪一边轻轻捶打了下少年的胸口,露出了天下人从未得以见过的笑颜:
“见到小姨开不开心?还有,你又忘了,教过你的,在正式场合才叫姨母,私下唤作小姨,莫要将我叫老了。”
说着,她自顾自又叹息道:
“终归是以往与你聚少离多,记不得也不怪你。”
李明夷呆了呆。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李无上道的印象又被重塑了。
她有一怒悍然闯皇城的霸气一面,也有杀人如麻,不眨眼睛的狠辣一面,更有长辈般的温柔,而如今呈现出的……则是略带少女感的一面。
是了,作为当今天下年龄最小的大宗师,李桢本就年岁不大。何况还冻龄在了少女般的年纪?
若走在外头,说是姐弟都无人会质疑。
“小……小姨。”李明夷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笑颜,忽然有点心虚。
李桢却静静地,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直到李明夷被看的发慌的时候,她才欣慰地说:
“承嗣长大了。”
仅凭方才叙述的那些经历,不,甚至只凭李明夷讲述时气定神闲,条理清晰的神采,都无一处不在说明他的变化之大。
是啊,他是卫皇后与文武皇帝的儿子,身上有着那样的血脉,岂会真的庸碌怯懦?
过往……只是养在深宫,缺乏历练罢了。她理所当然地这样想着。
至于那经历中诸多细节,她固然好奇,但见惯了大风浪的李桢反而并不十分在意。
相比之下,她甚至更在意“李明夷”这个假名字本身。
恩……他选择姓李,这让女国师极为满意。
“很好,真的很好,”李桢一脸感动与宠溺地说,“不怕了,如今小姨回来了,你不必再隐藏,看谁动的了你。”
她目光柔和地道:
“小姨一人之力,虽帮不了你掀翻了这新朝廷,但保你一生无忧还是绰绰有余的。还有那个太后老妖婆,哼,当年我便瞧她不是善类,咱们可以离开京师,找到她,小姨给你出气。”
李明夷心中一暖,却仍摇了摇头:
“小姨,我今日来寻您,并不是打算离开,我想继续以滕王府门客的身份潜藏在新朝廷里。”
李桢愣了下,她一双杏眼审视着少年脸上的认真和笃定:
“你莫非打算……”
李明夷点头,坚定道:
“这江山是父皇交给我的,总不能在我手里丢了。我知道,如今赵贼势大,江山已经易主,便是小姨倾力帮我,再集结各地州府那些‘南周余孽’也无法撼动大局。
所以,我才想尝试另外一条途径,而且,才过去几个月罢了,我已经成功救出了文允和、联系上了中山王等诸多好几位勋贵和文臣,更聚拢了数位大内高手在身边……”
“当然,这点人手相对于新朝廷而言,仍旧无异于蚍蜉撼树,但我们还有时间,我还很年轻,只要继续做下去,迟早会有改天换日,重归正统的那一天。”
李桢怔怔地听着少年描绘他的雄图大志,她惊讶地发现他在说起未来的蓝图时,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恩,虽然李明夷现在的坐姿,的确沐浴着阳光……且自带小姨滤镜。
“可这太危险了,”李桢颦起眉毛,板起脸来,“你侥幸走到今天,但不意味着以后还能藏下去,而一旦暴露……”
李明夷打断她,笑眯眯道:
“但现在小姨回来了啊。”
李桢一愣。
李明夷认真道:
“有小姨坐镇斋宫,哪怕我哪一日身份暴露了,新朝廷的人肯定也会先抓我,而不会杀我。而小姨将会是我最后救命的倚靠。”
李桢闭上了嘴巴。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年真的已不再是那个需要长辈在身旁呵护领路的孩子了。
209、鉴贞下场
“你想好了?”许久后,李桢再一次开口询问。
眼神认真。
“想好了。”李明夷神色同样极为认真,看不出丝毫玩笑意味。
李桢沉吟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既是你决定的事,小姨也不阻拦你,你是皇家血脉,终非池中之物,要你一辈子闲云野鹤,你也不会甘心。”
她笑了起来:
“那日后,小姨就做你最后的靠山,你大胆地折腾,若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小姨带你抽身离开,这天下之大,风景无限,你从小长在宫中,眼界还浅,不知天地广大,若等你见识了俗世之外的风景,或也会不再留恋这些。”
她这是纯粹的修行者心态。
因为见过了那些更广阔的事物,所以对尘世缺少眷恋,所在乎的,无非只是几个牵绊罢了。
不,我见过的风景未必比小姨你少啊……李明夷心中嘀咕。
李桢以为他见识少,所以才如此在意皇权俗世。
可真相却是李明夷的见识太多,纯粹的修行江湖之路,他不止一次走过,倒是当皇帝“造反”,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小姨,我听闻你与赵晟极一战,受了伤?”李明夷转而关切询问。
李桢宠溺一笑,看着干干净净的少年郎,阳光从背后照在他的耳朵上,两只耳朵透着红光。
她想伸手揪一揪,但又看到少年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是忍住了。
她点点头:
“的确受了些伤,但你放心,伤势不算重。哼,若非连败那秦重九、黄喜二人,又被宫内阵势削了几成法力,也不至于敌不过那赵晟极。”
对于皇城的战败,她无疑很不服气,但许是担心误导了李明夷的判断,她还是补了句:
“不过,虽不想承认,可赵晟极的确很强。
虽尚不是大宗师,但距离五境或许也只是临门一脚,修的又是纯正的武道,便是离开皇城,没了加持,也非那秦重九与黄喜可比。
恩……不过你也不要过于担心,说是临门一脚,可这一脚想踏出去,却是千难万难,古今多少入室修士终其一生卡在这一步?”
李明夷点点头,这个答案与他的判断相符。
赵晟极真实战力大概在入室巅峰。
李桢破境年头短,且她入宗师本就有些特殊,并非如鉴贞老和尚那样的水到渠成。
所以,若将五境再做个划分。
鉴贞在“大五境”,那李桢就在“小五境”。
他转而又问道:“小姨,你方才讲述的那个故事……是真的?真从树下挖出来一本古书?然后……就入五境了?”
提起这个话题,李桢神色也认真了不少,她正要开口,李明夷突然打断,后知后觉地朝楼梯方向看,神色有异。
李桢一眼洞悉他想法,笑了笑:
“不必担心,从给你讲故事那一刻起,我便以念力封锁了这第三层楼。你我在这里说什么,做什么,闹出再大的动静,三楼之外的人也听不见,看不见。”
啊这,我甚至都没感觉,大念师施法无形……李明夷松了口气。
李桢说道:
“方才说的,自然是真的。若非你母亲的梦境给了我指引,我想入宗师,至少十年,二三十年也属正常。我天赋虽强,但也没强到那等惊世骇俗之地步。”
显然,她对自己的晋级很有b数,存在很大的取巧成分。
李明夷困惑道:“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