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饶有兴致地道:
“常言道人越富贵越惜命,陈学士如今身份今非昔比,果然也更胆小了,在这天子脚下出来见个面,喝杯茶,都如此小心……呵呵,可这样谨慎小心的你,就不怕我的身份被他们知道?你与我们的……”
“啪!”
陈久安手中原本捏着一双用来夹取糕点吃食的竹筷,此刻竟被他用力掰断了。
这位年轻的“高参”板着脸,目光越过他,扫向一楼大厅中那些人马,生出少许的悔意。
这些人,的确是他向与他关系紧密的一名叫许良的京营武官借来的亲信。
目的么,一来是自保,二来也有威慑来人的意思。
可显然面前的年轻人并不吃这套。
更关键的是……
对方仿佛对此毫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一样,从其入席后,自始至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那股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气场是绝难伪装的。
陈久安相信自己的眼力与判断。
这也意味着,眼前的年轻人的确对自己这些“保镖”不屑一顾,再联想到对方可能的身份与来历……
或许,只要此人愿意,只要一瞬间,就能摘掉自己的人头。
念及此,陈久安心头愈发慌乱,神情也难以维持镇定。
李明夷微笑着,观察着他神态的细微变化,翘起的嘴角弧度愈发上扬。
果然!
在当前这个时间点,陈久安远还未拥有足够的底气,尤其对于自己所代表的势力,抱有发自内心的恐惧。
“你……”陈久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满地说:
“我不与什么阿猫阿狗对话!想要与我会面,就让……他亲自来!”
李明夷神色古怪地看着他,嘲弄地道:
“他?你指的是……戴先生?”
陈久安呼吸一紧,仿佛只是听到这个称呼,就足以令他心惊胆战。
李明夷摇头失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陈学士,是你与我说笑,还是你近来发迹,人漂浮了?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就凭你,也配让戴先生亲自来见?”
他笑容倏然收敛,目光森冷:
“陈久安,是该不会愚蠢到这个地步吧,还是真觉得,当年戴先生屈尊降贵,在白沙湖畔与你喝了场酒,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身体猛地前倾,半站起来,躬着身躯,单手撑着桌面,凑到了与对方很近的距离,满含威胁地说:
“你要谈,就只配与我谈,若不想谈,我就当众将你那些破事都抖落出来,看那帮大头兵是帮你,还是将事情捅上去,断了你的前程和性命!”
李明夷说话时,口中喷出的热气糊在陈久安倏然涨红的脸庞上,他死死攥着拳头,却是一声不吭。
没有鱼死网破的勇气。
“哗啦啦——”
见到这边的动静,一楼内那些军卒们不少作势起身,也引起了其余正常客人的注意。
但陈久安只是抬起手,飞快地挥动了下,那群借来撑场子的士兵就收到信号般,重新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
废物……李明夷眼含鄙夷地重新坐下,随手端起面前茶杯,喝了口,感受着温水流经食道,四肢百骸逐渐温暖起来,心中对陈久安的反应并不意外。
同时,脑海中也再一次回忆起此人的资料。
——
陈久安,西平府人氏,其父科举出身,点翰林,后下派去接壤沙漠的“陇西”为官。
彼时的陇西是个县域,但因为涵盖了一大片沙漠、戈壁等地盘,所以也被定为府。
堂堂翰林,被丢去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陈知府心灰意冷,尝试扑腾挣扎了几年未果后,索性摆烂。
但实在无聊,就培养出一个爱好……用日记记录官场上目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潜规则和奇葩事。
写成书卷,堪称天下潮世界内的《官场现形记》。
数年后,熬到调岗,去往隔壁西平府为官,却赶上两国交战。
战后,陈知府被甩锅,京城一道旨意将其罢黜。
身为“知府之子”的陈久安跌落尘埃。
后经父亲昔年好友帮助,于奉宁府官学中,给他谋了个不入流的吏员差事。
说是不入流,但奉宁府官学极为特殊,彼时经过战争,催生出一大堆实权将军。
尤其奉宁府,更是有以赵晟极为首的一批将领驻扎,将领们的子嗣就近丢到官学读书。
所以,当时奉宁府的地方官学就成了“大院子弟”们聚集的地方。
于是,少年陈久安背着包袱,一路北上,一头扎入“军部大院”。
187、脱离密侦司?
入学后,陈久安很快在官学内混得风生水起。
彼时奉宁府内,赵氏最大,陈家第二,他起初想跟随赵家大公子,怎奈何没被瞧上。
遂转投彼时在官学内厮混的陈龙甲——如今赵晟极手下四大将领中,最年轻,打仗用兵也最凶的“战神”。
数年后,因两国重新建交,官面上使团往来日益频繁。
陈久安得陈龙甲推举,争取到了去胤国“出使考察”的机会。
可也就是这次考察,令他迎来了命运的转折。
抵达胤国后,陈久安被委派去童行书院考察。
可他却没料到,竟在书院中遇到了一个人——
胤国密侦司的司首,戴某!
密侦司是类似于昭狱署的存在,看上去与今日的姚醉职位差不多,实则不然。
昭狱署上头还有北厂,姚醉还有个上司是黄喜。
可密侦司却直接向胤国大皇帝汇报,所以戴某的职位比姚醉要高了一大截。
更何况,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如今的戴某更早已位高权重,是胤国内排的上号的实权大人物。
不过十几年前,戴某的地位还没那么高,密侦司权势还远不如胤国彼时专门负责战争时期情报工作的“军情司”。
陈久安起初并不知道意外于书院中结识的人是密侦司的大头目。
只以为是个相谈甚欢,气质独特的官宦子弟。
直到不久后,戴某邀请他于童行书院后的白沙湖畔吃酒。
陈久安欣然赴约。
却于酒席中得知戴某的真正身份。
戴某更向他抛出橄榄枝,希望他能加入密侦司,为胤国效力,成为安插于周国内部的“间谍”!
具体过程不详。
李明夷只知,陈久安起初抗拒,后经过戴某的不懈努力,最后成功被腐蚀软化。
于暗中加入了密侦司。
之后,陈久安返回大周,被赵晟极委派调任去京城,任职小吏,实则为奉宁派贿赂京官,传递情报。
在他的不懈努力,或许也有密侦司的配合下,建功不少。
后因活动频繁,被朝廷盯上,文武皇帝于驾崩前,命人将陈久安等人逮捕入狱。
可就在他以为将死之时,文武驾崩,景平继位,赵晟极大喜过望,提前起兵造反。
等陈久安被从牢狱中释放出来,又惊又喜地发现换天了……
新朝建立,论功行赏,因过往功绩,以及陈龙甲的支持,陈久安得以入凤凰台。
一步登天!
按理说,陈久安该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但李明夷却清楚,他真实的心态绝不如表面那样得意。
埋藏更深的,该是惶恐,惶恐不安!
谁能想到,一个被奉宁府派系丢到南周京城做间谍的小人物,实际上还在为胤国做事?
而且还飞升进了凤凰台?
如履薄冰四个字,李明夷觉得陈久安肯定体会尤为深刻。
至于找上陈久安前,胤国密侦司是否已经与他建立了联系……
李明夷并不担心。
根据他掌握的情报,这个时间点,双方还没有重新接触——
政变太突然了!
近来城内风声鹤唳,这种节骨眼下,胤国在南周这边的谍探属于“见光死”的一类。
谁冒头谁死。
为了安全起见,不少胤国谍探已经撤离出京师,以求自保。
甚至很多于乱局中,已被赵晟极的人杀了。
不过,再过一些日子,等时局平稳下来,那些潜藏的胤国人就该如早春解冻的湖水,将会重新活泛起来。
他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
……
茶社内,二人重新各自落座,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耳畔除开一些茶客的交谈声,就只剩下大厅内人造池塘的流水声。
“我……并没有别的意思,”陈久安揉了揉眉心,整个人气势弱了许多,他重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忠厚质朴的脸上满是憋屈,“但……我总得知道在和谁说话。”
李明夷悠然自得地靠在竹椅中,淡笑道:
“我与你一样,为戴先生效力。恩,倘若你那么在乎怎么称呼我,那可以叫我……黑旗。”
代号——黑旗。
陈久安眼角都抽搐了下,似乎对于“我与你一样”这句话很是不爽。
但他已见识了这个代号“黑旗”的年轻人的果敢与手腕,便也没有去反驳。
“与我……之前联络的不是你。”陈久安闷声说。
李明夷平静道:“你是说纸鸢?他死了。”
“死了?”
“很意外吗?这段日子,城里死的人还少么?”
李明夷反问。
代号纸鸢的谍探……他并不认识,只知道这个名字的存在。
李明夷也没有骗对方,根据他掌握的资料,因各种原因死在政变中的胤国谍探名单中,的确有“纸鸢”这个人。
不过,无论这个历史上尘埃一般的人物是怎么死的,基本可以确定一点,对方死前没有透露陈久安的存在。
否则他不可能安稳地成为学士……陈久安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无声松了口气:
“怪不得……”
他这段时日可谓白日里多么风光,夜里就多么恐惧。
生怕纸鸢突然跳出来,重新联络他。
可这么久过去,始终没有密侦司的人找上他,令陈久安几乎以为这件事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