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明夷在一群人陪同下,抵达清池苑时,文妙依已换好衣裳,没有行囊。
她孑然一身而来,孑然一身而去。
“文小姐,”李明夷微笑道,“这次得请你配合我们,走一趟了。”
文妙依咬着嘴唇,竭力按耐住激动,点了点头。
李明夷又扭头,看向身旁的中年宦官,皮笑肉不笑道:
“教坊使大……人。”
“不敢。”
“我能带走她吗?还是说,得请王爷来一趟?”
“您瞧您说的,都是误会,这人您直接带走就是,只需留个字据……”教坊使谄媚堆笑。
李明夷熟稔地签押,而后带着文妙依离去。
一个女眷而已,没那么重要,也用不着禁军护送。
目送人离开,管事嬷嬷看向中年宦官:“大人,听说那文允和……”
“莫要胡乱谣传,”教坊使板着脸,冷笑道:
“没投降呢,只是这位神通广大的李先生,竟提前把人弄了出来,呵呵,放心,都是白忙活,这文小姐白高兴一场,还是得回来。
进过十八层地狱的女人,还真想还阳?”
……
教坊司外。
文妙依与李明夷一道钻入车厢,刚一坐下,便急切地张了张嘴:“我……”
“嘘!”
李明夷手指抵住嘴唇,微笑道,“稍安勿躁,小姐不想先见见文大人吗?”
——
ps:我常因写的太过自嗨,而生出我写的怎么这么牛逼的错觉……
176、文大人,景平陛下命我前来救援二位(求双倍月票)
当晚,有关于李明夷今日行动的一切消息,分别递到了东宫、公主府、乃至于皇宫中……各个地方。
对于文允和的出狱,许多人报以了一定的关注,同样被注意到的,还有李明夷接走文妙依的事。
不过,文妙依当天并没有得以见到父亲。
李明夷将她带去了王府,命人给她准备新的衣裳,首饰,好好吃了顿饭,睡一觉……以及,处理了下身上的伤。
“文大人若看到女儿一身针眼,就弄巧成拙了。”李明夷对外如此解释。
一夜无话。
次日,上午。
当李明夷再次乘车,抵达风雅胡同内的文府时,对门留守的一名昭狱署官差主动走出来,拱手道:
“李先生,我们署长说了,放心,他不会进去,但先说好,人若死在了院子里,可与我们无关。”
李明夷走下马车,好奇道:“姚署长不在吗?要你传话。”
“我们署长公务繁忙,眼下不在此处。”那官差解释了句。
李明夷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哪怕姚醉那头豺狼不在,附近也肯定藏了高手。
“我先进去看看。”李明夷扭头,朝身后的车厢里说道。
然后,他迈步上台阶,叩动门环。
俄顷,滕王府安排在这的家丁打开门,将他请了进去。
“情况如何?”李明夷问道。
家丁忧虑道:“还是不肯吃饭。”
李明夷扬起眉毛:“文家那帮下人送的饭,文允和也不吃?”
家丁苦涩道:
“何止是不吃啊,连水都不肯喝,因为您的吩咐,我们也不敢粗暴对他,也不敢硬灌,也就只能看着。从您昨日离开,到现在,水米未进。”
这个结果不算太出乎预料,他点点头,说:
“先带我去厨房,取点吃食,我去送。”
很快,李明夷端着一张小餐盘来到了文府后宅,文允和的正房卧室外。
……
“李先生。”
推门进入,屋内负责照顾文允和的两个婆子起身迎接。其中一个是文家仆从,一个是王府仆从。
屋子是卧室连通暖厅的格局,中间用一道帘子隔着,李明夷瞧了眼帘子里头,示意二人出去。
等两人先后走出,关上房门,李明夷左手端着餐盘,右手掀开遮住上半截门框的布帘,看到床榻上,文允和仰头闭目躺着,一动不动,若非还在喘气,仿佛死了一样。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朦胧日光,屋内光线柔和。
“文先生?”李明夷将餐盘放在圆桌上,走到床边,轻声呼唤。
文允和睁开了眼睛,二人对视,他没吭声。
李明夷笑了:“听说您一天水米未进,但看上去精神头反而好了些,不愧是饿习惯了的。”
文允和被调侃,咂咂嘴,懒得与他扯闲篇。
老人精神头的确好了些,原因也简单,就是睡饱了。
之前在牢狱中,虽被强制灌入一日三餐,饿不着,但睡眠质量之差,可想而知,也是他消瘦的真正原因。
如今回到熟悉的家中,好好地睡了一觉,自然不同。
“小子,你没正经事?总往这跑?”文允和嗓音略干涩地说。
李明夷笑呵呵道:“您就是我的正事啊。”
文允和眼珠望着窗幔,无奈地叹道:“不见棺材不掉泪,随你。”
他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然而他很快又睁开了眼睛,因为李明夷说了句:
“既然您说了随我,那晚辈就放心了,昨天呢,晚辈用的是‘仁心’来软化您,您挡住了。
那今天,就得换个计策,呵呵,还记得晚辈昨日说的那个笑话么?今天给您准备的是美人计。
说起来这美人也是我精挑细选的,专门从调教女子的楼子里弄出来的,还专门照着您的喜好打扮了下,准保您满意……”
撂下这句话,他朝窗外喊道:
“去门口,把车厢里的人请进来!”
“是。”
门外,王府家丁应声而去。
文允和难以镇定了,变颜变色:“小子,你何苦要作践老夫?”
李明夷笑吟吟道:“您连大牢里的酷刑都不怕,怎么还怕这个?”
文允和叹息一声,有些恼火地道:“无用之功!”
他于床上转了个身,面朝里头,用被子死死盖着自己,以行动表达抗议。
希望你等会还这么嘴硬……李明夷心中嘀咕,也不再开口,不一会,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再次打开,一道穿着素色衣裙,简单描眉画鬓过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文妙依!
她昨晚睡得并不好,可谓辗转反侧,直到今早被李明夷带回家,一路心都揪着。
此时进门,看到床榻上老父亲的背影,文妙依眼圈一红,心中诸多复杂的情绪,犹如打翻了五味瓶。
“爹……”
一声压抑着的,饱含着担忧、关切、欣喜、幽怨、哀婉、苦痛……乃至一丝“恨意”的喊声,从文妙依红唇中吐出来,砸在文允和耳朵里,宛若惊雷!
李明夷清晰地注意到,文允和瘦削的脊背颤抖了下!
很明显!
床上的老人有了一瞬的错愕,或许是没想到,李明夷口中的那个“美人”,原来是这样。
然而,紧接着,没有预想中欣喜地回头,文允和竟仿佛陷入恐惧一般,更加用力地往床榻里侧钻去,并奋力用被褥盖住自己全身,假装没听见一般!
“爹……是女儿啊!”
文妙依脚步略显踉跄地,一步步走过去,然后跪倒在床榻边,双手轻轻地去推他。
文允和真的瘦了很多,竟被一个女子推的身体都摇晃起来,却死死地抓住被角,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然后,被子里传出了压抑的,沉闷的吼声:
“我没有女儿……没有了……没有了……”
“带她走!带她走!走!”
哪怕隔着棉被,李明夷都能听到那声音里的哽咽。
“我不走!”
文妙依情绪也有些失控了,眼圈红彤彤地大声道,“这里是家,我还能往哪里走?回教坊司吗?我不走了!爹!女儿不走了好不好……”
她忽然用力,很用力地将被子强行掀开,光芒蔓延过去,照亮了文允和此刻瑟缩的丑态。
这是李明夷第一次看到这位大儒如此失态,哪怕在牢狱中被铁链锁着的时候,老人都没有流露出脆弱。
可此刻,面对文妙依,他这个老父亲却脆弱的像个孩子。
“爹,让我看看您!”
文妙依用力,将文允和扳了过来,儒雅严肃的一代名儒,此刻竟已泪流满面,一张老脸通红,皱纹蜷缩在一起,像是一张被揉烂了丢下的纸。
文允和泪水涟涟:“我不配为人父,我不配……”
挣扎中,文妙依的衣袖被扯开,显露出小臂上尚未痊愈的一颗颗针眼,文允和依稀于泪光中看见,然后整个人僵住了,突然,老人再无半点风范地哭道:
“爹对不住你啊,爹没脸见你啊……”
文妙依看着瘦的几乎脱相的老父亲,泪水夺眶而出,这几个月来心中无尽的委屈与怨恨,于这刹那功夫烟消云散,只余悲伤。
父女二人,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李明夷安静地站在房间里,默默后退了几步,走出布帘,来到了旁边的暖厅里,望着墙上的画出神。
无论前世今生,他都见不得这种场面,以至于每次看电视剧,看书,看文章……但凡涉及生老病死,恩怨情仇的悲剧桥段,他都会跳过。
何况,这对父女间的情感,又尤为复杂许多。
文允和面对刀剑与酷刑可以浑不在意,但却无颜面对女儿。
因为他可以选择救下家人,但他没有,这可以说是一种无私,但又何尝不是自私?
李明夷无意评判其中对错,因为同样的事,站在不同的视角下看,答案也不同。
但他至少可以让事情得以挽回。
至少……
文妙依目前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的苦,文允和也还活着。
这对父女还没有如同历史上既定的那样,落入无法挽回的悲惨境地。
过去无法挽回,未来可以改变。
……
哭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停歇下来。
李明夷掐断思绪,重新走回卧室,打断了父女相见的戏码:
“文先生,文小姐,这里还有我这个外人在场呢。要不,咱们之后找时间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