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他在新朝廷每日清闲的过分,也没什么公务可用他了。
“唉!何至于此!”
范质长叹一声,旋即,目光扫过桌面,愣了下。
一封白色的信笺静静躺在那里。
范质茫然了片刻,不记得自己书房中有这东西,而家中之人,没他准许,绝不会踏入书房。
念及此,这名花甲之年的老人心都颤抖了下,恐惧地缩成一团,瞪大眼睛,再次环视周遭。
好一阵,他才平复下心绪,没敢直接触碰,而是找了一把玉如意,用手捏着,用如意去挑开信笺……仿佛担心信纸有毒一样。
折腾了好一会,一张纸终于被他挑出来,平摊在桌面。
字迹乌黑,是一种明显刻意为之的别扭笔迹。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特邀‘门扉先生’于三日后,日落时,长乐街九里酒肆相见,恭迎大驾。——落款:黑旗”
“嘶!”
范质倒吸一口冷气,瞳孔收缩成一个小点,心脏都险些停止跳动!
他咣当一屁股坐在桌上,发出响声,惊得门外的家丁猛地撞开书房门:“老爷!”
范质怒气冲冲地瞪着几名家丁:“出去!都出去!”
是您要我们有动静就冲进来……范府家丁委屈地退下了。
范质重新打量信上文字,良久难以平静。
“门扉先生”……这是他自己取的雅号,只用于与胤国联络时的代称。
寓意为:身为宰相的自己,乃是大周的门扉。
“黑旗”……这是单线与自己联络的胤国高级谍探,据他所知,乃是奉胤国“密侦司”的首领戴某的命令,与自己接触。
这两个代号乃是绝密,外人无从得知。
包括传递情报时,信函书写的格式,都有特定的约定。
这封信绝对是胤国送来的无误。
上回胤国与他联络,还是上回。
在文武皇帝驾崩后。
对方希望自己提供朝中一应详细情报,被范质拒绝了。
他只是利用胤国赚钱,收受贿赂,或借胤国来洗黑钱,不意味着他要叛国——自己在大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去胤国哪里还有如此地位?
所以,哪些情报能卖,哪些不能卖,老头很清楚。
可没成想,先帝驾崩半个月,赵晟极就杀过来,改朝换代。
自己若不是投降及时,没准已身陷狱中了,这两个月里,范质尝尽“人情冷暖”,夜深人静时不禁后悔——
早知道不如叛国了。
提前叛一下,捞一笔,总比没来得及叛国,国就没了强。
而在庙街刺杀后,这五天里,他亲眼目睹朝廷里“奉宁派”的高官一个个都被保护的很好。
连周秉宪这个投降派,都能躲在刑部,被刑部高手保护。
唯独自己,堂堂一品大员,国之宰相,就只有一队禁军跟随。
范质不禁心灰意冷,他更明白,颂帝不可能容许自己一个南周重臣继续高官厚禄下去。
或早或晚,他范家都要败落。
而他却没有法子挽救。
直到此刻——
范质直勾勾盯着黑旗送来的密信,面色变幻不定。
142、“狼来了”
范质或许是个鱼饵。
这是李明夷的猜测,但他没有证据。
但谨慎起见,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并且做一些铺垫,将范质身旁可能存在的高手调离。
这让他久违地,找回了上辈子琢磨关卡,用何种手段打败boss的感觉。
没有bug可以利用,这次他所能依靠的,只有有限的情报,与自己的头脑。
在交待了司棋具体的做法后,大宫女离开了,他继续低头绘制地图。
这份地图既是为自己准备的,也是为戏师、画师与司棋准备的。
杀范质是一个难点。
安全撤离同样是一个难点。
一夜无话。
……
……
接下来两日,平静依旧。
李明夷每日在家中养伤,不曾出门一步,熊飞白天偶尔会来,将王府内总务处里,一些需要他这个“首席”过目,审批的文书送过来。
李明夷趁机从朴实孩子口中,得知昭狱署的鬣狗暗中查案,始终毫无头绪,姚醉日渐焦虑。
而宰相范质也一如既往,天不亮就出发,去皇城官署中苟着,日暮时归家。
转眼到了信中约定的第三日。
皇城内,一座冷清的官署中,范质独自一人坐在屋中读书。
他如今名义上,不在六部任职,而是被编入“凤凰台”,屈居杨文山的副手,任“副台主”。
但完全不被允许在凤凰台中办公,而是被单独赐予了一座官署坐班。
虽无聊至极,但相较于那些被关押在牢狱中,或政变中死去的朝臣,范质已觉庆幸。
可今日他却念头杂乱,死活读不进书。
眼瞅着太阳西斜,范质撇下书,起身披上棉外套,推门往外走,竟是要下衙了。
前院的一名吏员吃了一惊,意外地看向范质:
“大人您这是要回府了?今日这么早?”
要知道,这段日子,范质每天都是磨蹭到小吏“锁门赶人”,才离开的。今日却一反常态。
范质“恩”了声,含混地解释:
“腹中饥饿,早些回家用饭。你也回去吧。”
旋即就离开了皇城,照旧由一批禁军护送着回家。
皇城外,一处街角,几名全身黑袍,头戴缠棕大帽的人影立在这里。
为首一人,胡须浅淡,眸如鹰隼,容貌尚可,只是面相给人一种不适感。
正是昭狱署署长姚醉。
姚醉冷冷地眯眼望着远去的车马,听着身后心腹的汇报:
“大人,衙门里的小吏说,这范宰相这两天一直不大对劲,神情恍惚似得,好像心事重重,今日又一反常态,提早回家,着实可疑。”
姚醉轻轻颔首,嘀咕道:“确实不大对劲。”
这几日,姚醉很焦躁,庙街一案线索全断,刺客踪迹全无,在无法大张旗鼓全城搜捕的前提下,几乎难以推进。
却不料,就在他愁眉不展之际,范质这边先出了变化。
“莫非那冉红素所猜测之事,真的发生了?南周余孽失败后,未必会甘心,只要给他们机会,或许能钓出行迹来……”
姚醉思忖着,“可范质若感应到危险,为何不来寻求昭狱署的保护?”
有问题,有大问题。
直觉告诉姚醉,有鱼儿上钩了。
“走,本官今晚亲自盯着他。”姚醉说道。
“是。”
一行人悄无声息跟上,埋伏于范府四周,封锁了全部外出的方向。
避免打草惊蛇,姚醉未下令派人潜入府内。
而没等多久,守在后门的人的鬣狗便发现,范质回家后没多久,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以“带禁军用饭”的名义,将人调离,从后门偷偷离开家宅。
走到街角,上了一辆早等在这里的异常朴素的驴车。
“偷跑出去了?”
姚醉愣了愣,被范质的操作搞的有些迷惑。
这么一个惜命怕死的家伙,在这个节骨眼,竟摆脱禁军离开,无疑太过古怪。
姚醉毫无犹豫,立即悄然尾随。
很快,范质赶在日落最后一刻,来到了长乐街,一间名叫“九里”的酒肆中。
命驾车的亲信老仆等待。
范质步入酒肆,在角落里开了一张桌子,要了一壶酒,几样下酒菜,耐心等待起来。
姚醉等一群人,同样在附近不同方位躲藏观察。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都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没有人接近范质。
酒肆中进出的客人,也没有任何可疑之人。
姚醉不禁等的烦躁,殊不知酒肆中的范质更加烦躁。
他本以为“黑旗”会出现,可等了近两个时辰,都愣是没有人来见自己。
眼看着酒肆都要关门了,范质终于起身,脸色难看地离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毫无疑问,对方失约了。
姚醉带着昭狱署的人,继续尾随,发现范质乘车又回府去了,似乎是为了避免被禁军发现,他离开很远就下车,携着仆人,步行来到范府外一段围墙外。
之后,仆人蹲着,花甲之年的范质踩着仆人肩膀,愣是翻墙爬进了家。
藏身暗处的姚醉都无语了。
这头狡诈的,令满朝官员闻风丧胆的豺狼有点茫然。
自己在哪?自己在做什么?
这寒冬里,身为署长的自己受着冻,却看着范质出去喝了两个时辰的酒?
“确认酒肆没有异常?”他不信邪地盯着身后返回的一群手下。
官差们整齐划一摇头:“真没有。”
“怪了……”
姚醉摩挲下巴,疑窦丛生,他忽然近乎自言自语地分析道:
“范质不可能是为了偷酒喝。显然是故意想甩掉朝廷的眼线,去见什么人,但对方没有出现,要么是对方失约了,要么,便是……我们被发现了。”
一名心腹吃惊道:“大人您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