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狱署的鹰犬还没有查到我们的藏身之所,且已经撤回在南城的人手了。”
画师面无表情地抬头,盯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这笑话很好笑?如果朝廷鹰犬查到了,我还用你回来告诉?”
戏师讪讪一笑,又满脸不乐意地说:
“我有什么法子,京城里到处都是新朝的人,我走在街上跟过街老鼠似的,连话都不敢找人问,只能躲在茶馆之类的地方偷听人家说话,我能拿到什么重要消息?实在不行你去!”
画师幽幽道:“若不是……咳咳……我伤势重,自然用不到你。”
二人一时沉默。
这五天,他们就像瞎子、聋子,苟且躲藏,提心吊胆。并且完全没有法子获取真实有效的情报。
对庙街案的后续,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就像被世界隔绝了一样。
为此,哪怕存在风险,但戏师仍旧撑着伤病之躯,上街打探情报。
“那个司棋呢?要不我再去联络她?”
戏师想了想,道,“她在那个王府门客家里做工,肯定知道很多重要情报。”
“不行!”
画师厉声呵斥,“上回你贸然去联络她,我便觉得冒险。眼下这个时候,岂能去碰?我甚至怀疑,你的刺杀失败,是她出卖了我们。”
“不至于吧……”戏师咕哝着,“她可是陛下宫里的……”
画师也不吭声,只盯着他,直到戏师闭嘴,他才用火叉从炉膛里扒拉出几个黑乎乎的,圆滚滚的土豆:
“吃饭吧,你这身伤也没比我好多少。”
“我至少没伤根基,跌落境界……倒是你,若再没有宝药进补,再过十天半月的,只怕气海彻底萎缩了,也再无法恢复了。”
戏师说道,伸手捧起滚烫的土豆,剥开皮来吃。
画师自嘲道:“宝药……你我如今,咳咳……连餐饭都只有土豆,还谈什么宝药……”
就在这时候,忽然低头啃土豆的戏师猛然扭头,死死盯着黑漆漆的窗外:
“有动静。”
画师神态一凛!
二人没有犹豫,立即无声地行动起来,画师飞快将床上仅剩的两只画轴攥在手中,戏师则拔出刀子来。
两人脚步极轻地走出屋门,朝着院门靠近。
“嘭嘭嘭。”有脚步声出现在院门外,伴随着敲门声。
二人对视一眼,画师朝他使了个颜色,戏师捏着嗓子不耐烦地道:
“谁啊!”
“草园胡同社区的,新春佳节,上门送温暖。”门外的人说道。
二人愣了下,有些茫然,画师思索了下,他迅速来到门口,躲藏在墙内的一侧,藏身于进门人的视野盲区里。
旋即示意戏师去应付。
“什么温暖……俺咋没听过……”
戏师说着,右手紧握匕首,藏在后腰,靠近门前,犹豫了下,没有直接打开,而是贴近门缝,朝外头看。
他觉得门外的声音有点耳熟。
夜色下,依稀的月光中,一道一身黑的身影静静站在门外,一张眼眶深邃的脸孔,映入戏师眼中。
“是我,开门。”李明夷平静说道。
戏师大吃一惊,瞪大眼睛:“封于晏?你还活着!?”
139、收服画师
切换马甲为“封于晏”的李明夷维持着冷酷的人设,隔着门板道:
“当然。开门,除非你想吸引街坊四邻的注意。”
戏师深吸一口气,将匕首塞回后腰,双手拽开破烂的院门。
李明夷迈步走进来,旋即仿佛察觉一旁窥视,扭头看向了一脸警惕的另一名文质彬彬的中年人。
“阁下就是封于晏?”画师审视着李明夷,确定自己从未曾见过。
李明夷也端详着这位历史上的名人,轻轻点头,心情复杂地道:“画师王勉,幸会!”
……
王勉,出身乡野。幼聪慧,周岁便可开口说话,三岁时,与人对答如流。
少时好读书,却因出身农户,别说无钱供养他念书,连书本都买不起。
幸好王勉有一位伯父,在当地一座大寺庙中出家,地位还不低,得知侄儿如此聪慧好学,不忍其埋没。
索性说服兄弟,将他带入寺庙,无需出家,只做个俗家弟子,在寺庙里打杂洒扫。
寺庙内藏书颇多。
少年王勉白日洒扫做工,晚上便借去书册,在大雄宝殿里,蹭着殿中的烛火,伴着佛像读书。
凡有疑惑,常请寺中有学识的老僧,或来上香的读书人请教,如此名气渐渐传开。
一位同乡学子见他如此,怀着一番好意,某次来上香时,曾带给他一双崭新的草鞋,并教诲他说:
“读书自然极好,但你身无长物,当务之急还是谋生赚钱,不若先在衙门里找个胥吏的差事,或许有朝一日,也能谋得一官半职。”
少年王勉冲对方笑了笑,然后俯身下去,将那双草鞋整整齐齐摆在佛殿的门槛外,直起身,高昂着头,踩着一双几乎要磨穿的破烂鞋子,唱着歌儿,返回寺庙。
恰好附近一位搬来此地不久,前来上香的隐居老者看见这一幕,印象颇深,索性找到王勉,笑问他这十里八乡,有无什么俊杰,准备拜访结识。
少年昂着头,说:
“此乃钟灵毓秀之地,人才辈出,不过如今这个年月,只有一个叫王勉的,还不错。但心气很高,本事不够的他不肯见。”
老者哈哈大笑,表明身份,竟是位宫廷里退休返乡的御用画师。
更是传说中的异人。
于是,在这个传奇故事的最后,少年自此一边读书,一边跟着老者学画。
许是老画师早就瞧出了他有修行本门径的天赋,也或许是勤勉不辍。
少年画师画技很快入门,只可惜,老画师领他入门后,只丢给他一册本门径修行笔记,便背着手云游离开。
潇洒至极。
只留下一句:“本门途径,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想过怎样的人生,路只管自己走。旁人话语,不需理会。”
画师就此一人修行,读书学画,倒也怡然自得。
只是随着伯父失势,他也无法再留在寺庙内,索性搬出去,以卖画为生,却也不知人生该往何处走。
而周遭的人,都劝他既然读了许多书,就该去科举,出仕入相。
画师意动,当真去备考科举,却是屡战屡败,连续乡试落榜,年岁也到了中年,心灰意冷之下,索性一把火烧了经史子集,关起门来,只以绘画自娱自乐。
不想这一番心性转变,放下功名利禄执念后,竟是一觉醒来,踏入新境界。
画师这才明白了自己想要过怎样的人生。
于是,他为了继续在画道上精进,决心按照师父留下的笔记中记载的,前往京城,进入皇宫。
画道达到一定水平,想要再进步,就需要更高的修为,而想提升修为,要么用时光苦熬,要么服用大量宝药。
而只有为朝廷效力,才能最容易、安全地获取足够多的宝药。
更何况,画师门径想要突破境界,还需要观摩古今大家名画,这些珍品也只有皇宫中才有。
后来的故事就很简单,画师凭借门径修为,以及“上代御用画师弟子”的身份,并没费多少劲就进了皇城。
为文武皇帝器重,也养在了宫中,从此吃喝不愁,醉心绘画,也莫名其妙地与品味相差极大的戏师成了好友。
政变之夜。
画师倾尽多年积累,撕毁大量画轴,拼尽一身修为,硬生生将赵晟极布下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一人拼死了两名穿廊修士,带着戏师闯了出来,但自己也身受重伤,从三境穿廊跌落到初窥境界。
而李明夷记忆中,在原本的剧情线里。
戏师被秦重九射杀后,画师独木难支,加上伤势长久未得到治疗,导致彻底断绝了恢复的希望。
锁死在初窥境。
心灰意冷的画师离开京城,自此在江湖中游荡,李明夷曾经在某个剧情支线中见过他。
彼时的画师长发潦草,一身酒气,是个酩酊大醉时会咕哝梦呓出一些有关昔年的隐秘过往的npc老头。
……
……
画师心中一惊,意识到这人知晓自己的底细。
李明夷笑道:“怎么,二位不请我进屋坐坐?”
戏师看向画师,后者审慎地点头,做出“请”的手势。
很快,三人踏入屋舍,来到了烤土豆的炉子旁。
李明夷瞥了眼地上掰开一半的土豆,以及一个脏兮兮的粗盐罐子,还有烧开的瓦罐中的热水,皱眉道:
“二位就吃这个?”
“咳咳……”画师掩口咳嗽着,拖了把小凳子过来,解释道:
“藏身于京,万事小心为上,何况,于我等而言,珍馐美味除开口腹之欲,与粗茶淡饭区别本也不大。”
身为异人,想搞点钱再容易不过,哪怕去偷,亦可神不知鬼不觉。
但藏在这贫民区里,却大鱼大肉,未免太过招摇……画师谨慎的性格,令他不会那样做。
李明夷沉默了下,也没去问为何没去搞药材来疗伤,因为这两个月,京城各大药铺医馆都被严密监视着。
但凡对修行者有用的药材,都被朝廷收拢把控。
“你们受苦了。”李明夷点点头,在小凳子上坐下,戏师与画师也相对而坐。
戏师憋了半天,这会忍不住盯着他:
“那晚,我离开后,瞧见天上一抹红,可是……”
李明夷颔首,酷酷地道:
“当晚,秦重九与诸多禁军将领于大鼓楼宴饮,此人隔空朝我射了一箭,还好,捡了条命回来。”
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可听在两名大内高手耳中,却如炸雷,眼中透出惊色。
秦重九何等人物?武力比之曾经的禁军第一高手赫连屠只高不低。
堂堂四境入室武夫,哪怕只是隔空一箭,也没有趁手兵器,但这个封于晏竟能逃掉,并看上去并无大碍,可见其本领非凡。
“如此就好,”戏师啧啧称奇,又带着点后怕地道,“我还想着,若你没死,要寻你道声谢。如今回想,若非阁下出手阻拦,受那一箭的只怕便是我了。”
他是江湖汉子出身,养士十年,未洗去一身江湖气。
恩是恩,仇是仇,分的清。
李明夷风轻云淡地摇头:
“都是为陛下效力,无需说谢。”
一旁,书生气的画师一直在观察他,这会缓缓道:
“听戏师转述,阁下乃是陛下派来,搭救他性命?不知陛下下落如何?可还安好?”
李明夷大马金刀端坐在马扎上,脸庞被炉火映照的发红,他瞥了画师一眼,淡淡道:
“陛下龙体安康,一切都好,至于下落,不便透露。”
画师毫不意外,他眼睛眨也不眨,继续问道:
“敢问陛下如何得知,戏师要在庙街闹那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