嘱咐完毕,艾琳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她的金发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至于梅芙,因为她还需要迈卡为那扇柏拉德之门估价,便跟着奥托和泰莎一起,踏上了返回碎龙之刃锻造工坊的路。
三个人穿过了几条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来到了锻造工坊的门前。
那扇熟悉的铁门上铸着一枚战斧与抓痕的标牌。
这是碎龙之刃的标志,在这片区域也算小有名气。
可就在奥托越过标牌踏进锻造工坊时,便立刻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原本从锻造屋内不断传来的那股炽热之感,那种让整个工坊都笼罩在暖意中的热浪,此刻竟然彻底消失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锻造屋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一片,没有跳动的炉火,没有飞溅的火花,甚至连空气里那种锻造工坊特有的焦炭与铁锈混合的气味都淡了。
整间锻造屋仿佛被某种力量彻底冻结了一般,死寂无声。
“这是怎么回事?”
奥托皱紧了眉头,目光死死盯着那间黑暗中的锻造屋。
“迈卡把锻造屋给关了?”
? 第一百七十八章 死讯(第三更,求订阅)
看着奥托疑惑的样子,泰莎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道:“没有锻造业务的时候,把工坊关掉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炉子也需要休息吧?”
但奥托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清楚地记得,当初迈卡曾专门向他解释过这件事,重新点燃一座锻造炉的花费,远比维持炉子最低限度运转所需要的开销要大得多。
光是那些引火材料,就抵得上一支完整的冒险者小队几个月的生活费。
因此,即使没有活儿可干,迈卡也会让锻造屋的炉子一直燃着,哪怕只是用最低的温度保持着,也不让它彻底熄灭。
这是每一个精打细算的工匠都懂的朴素道理。
如今他竟然将锻造屋彻底关了,那只有一个解释。
一定是出事了。
奥托只觉得一股不安从心底升腾而起,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胃。
他不再多言,当即加快脚步,领着两人朝工坊内侧的生活区走去。
穿过一条短而窄的走廊,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他一眼便看见了迈卡。
那个矮人正坐在桌边,手中端着一杯满满的麦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泽,气泡早已消散殆尽。
可不知为何,迈卡只是直直地盯着杯中的酒液,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答案似的,没有丝毫饮下的意思。
他的手指粗短有力,此刻却只是僵硬地握着杯柄,指节泛着白,眼神不像是在看着酒杯,倒更像是工匠在观察某块铁锭似得认真。
而一旁戈伦看见奥托回来,连忙打起了招呼:“呦,小子你回来了,这一周休养得怎么样?”
戈伦一边说着,一边朝他们几人走了过来,尽力维持着表面的正常。
但奥托此刻没有心思寒暄问候,他只是直直地看向两人,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迈卡依旧沉默着,仿佛没有听见奥托的问话。
戈伦看了看沉默的迈卡,无奈地叹了口气,粗重的气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还记得吧,一周前,我们商量着要给你找些月银,好打造一面月银大盾。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前往预定好的人外魔境中的移动遗迹内进行探索了。”
听到这话,奥托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在分别之前,迈卡确实跟自己提过这件事。
月银大盾,那是迈卡为他量身设计的防具,说是一定要在他们正式踏入那片危险之地前打造完成。
“在你离开后,迈卡老爷就给他的一位老伙计写了一封信,想让他帮忙筹备一些上等的月银。”
戈伦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他的喉咙。
“就在昨天,回信到了。”
戈伦说到这里,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粗壮的手臂,指了指桌上那封摊开的信件。
迈卡的身形微微一动,却没有阻止。
奥托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低下头,这才看清了信纸上的内容。
信很短,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仓促和虚弱,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硬生生刻进纸里的,
“迈卡老伙计,月银给你,不要钱。
我前阵子探矿的时候,在深山里发现了一条品位极高的精金矿脉,顺手用那些精金矿石打造了一把战斧。
本来想亲自给你送过去,顺便咱们也能好好喝上一杯,上次那场酒,还是十年前了吧?
可你那破地方实在太远了,我这把老骨头实在跑不动了。
你找时间过来一趟吧,咱们好好叙叙旧。
精金可是最坚硬的纯金属了,嘿嘿,你一定心动了吧。”
到这里为止,这封信的内容还算平常。
老友之间的寒暄,粗犷而热络,带着铁匠之间特有的直爽与情谊。
奥托甚至能想象出写信之人那副爽朗的模样,一个和迈卡一样固执又热情的老人,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路途遥远,一边却又认认真真地把最好的矿石留给老友。
可紧接着,下方的几行字却让奥托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字迹变了。
前面的字是粗糙潦草的,带着手艺人的不拘小节,可后面的字却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笔都像是在尺子上比量过一样端正,更像是某个陌生人替信纸原本的主人写下的,那种规规矩矩的字体,往往只属于代笔的自动书记人偶。
“迈卡阁下,我是北风镇执政官伯特。
铁锷大人于三日前,在矿道深处遭遇塌方。
我们调动了全镇的冒险者,连续挖掘了整整两天两夜,才勉强找到了他。
他走的时候很平静,身上散落着十二块色泽极纯的精金矿石,空间口袋内还有一把刚刚锻造成型的半成品战斧,斧刃上还带着淬火后的余温,看样子是打算在找到矿石后立刻进行锻造。
他在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把月银寄给迈卡,别让那个老东西骂我说话不算数。
随信奉上月银原矿的储存记录,以及精金战斧的完工凭证,速来认领。
请节哀。”
奥托屏住了呼吸。
他慢慢地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的边角处,贴着一张由铁锷亲笔签名的完工凭证。
墨迹粗犷有力,与正文前段的字迹一模一样。
凭证上注明的日期,赫然是塌方发生的前一天。
也就是说,铁锷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天,没有休息,没有喝酒,没有去找任何一个老朋友叙旧吹牛,而是一个人守在炽热的熔炉前,把那把精金战斧一锤一锤地锻造成型。
他明知那片矿脉下方的区域极不稳定,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可他为了凑齐足够多的精金矿石来打造这把战斧,还是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那条黑暗的矿道。
然后,再也没有走出来。
迈卡看着奥托有些颤抖的手,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语气里透着一种竭力压抑的平静:
“我想,他恐怕还差一些金矿石,才能凑够打造一柄完整战斧的分量。
所以这才冒险进入了那片不稳的矿脉深处。
该死的,那可是精金啊,这种金属所在的矿脉极不稳定,他怎么就不找些帮手呢。”
? 第一百七十九章 目标,地火熔炉(第一更,求订阅)
迈卡的话语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并非实在埋怨,倒更像是在懊悔。
在迈卡的声音落下后,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烛火在灯台上跳了跳,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奥托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信纸。
他看向迈卡,这位矮人工匠依然端着那杯满满的麦酒,纹丝不动地盯着杯中深琥珀色的液体。
也许,这就是他端着酒杯、却迟迟无法饮下的原因吧。
奥托曾经听迈卡提起过,酒是矮人们庆祝时最爱的饮品,也常常是他们抚慰悲伤的依靠。
可有些悲伤,连最烈的酒也无法冲淡。
一旁的泰莎也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她低下头,看清了信上的内容,那双澄澈的眼睛倏地泛起了水光。
她轻轻拽了拽迈卡的袖子,声音小得像是在怕惊扰什么:“迈卡,你、你还好吗?”
可迈卡的表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那张布满胡须和皱纹的粗犷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没有泪水,没有嘶吼,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稳稳地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麦酒,像是在举行某种只有矮人才懂的沉默仪式。
“矮人从不为悲伤流泪,因为眼泪太咸,会让金属生锈。”
这句矮人之间流传的谚语,此刻在房中回荡着,似乎让空气都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矮人不允许悲伤以泪水的方式流走,我们要把它锻造成别的东西。”
迈卡的目光扫过归来的两人,那眼神似乎终于有了某种变化,从冰冷的沉寂,渐渐变成了一种滚烫的、几乎要迸溅出火星的东西。
他端起手中那杯麦酒,仰起头,将其一饮而尽。
空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一柄锤子敲在了砧板上。
紧接着,他猛地站起身来。
迈卡的个头只到戈伦的腰部,矮人们天生骨架粗壮,身材低矮而敦实。
可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大厅的气场都发生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变化。
空气仿佛变得更加沉重了,每一个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仿佛有一种滚烫的热浪正在从他的身体里向外辐射。
那股气息逼得人不敢直视,却又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收拾东西吧。”
迈卡的声音简单而短促,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去北风镇。”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铁锤重重敲在砧板上的,每一击都迸溅出刺眼的火花,灼烫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和胸膛。
一旁沉默了许久的梅芙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打量着迈卡眼中那股近乎灼人的光芒,斟酌着开口劝道:
“北风镇距此至少有一百多里路,光是马车单程就要走上四五天。
如果只是为了参加葬礼。”
“不是为了葬礼。”
迈卡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梅芙的话,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将那张信纸仔细折好,重新塞进怀中靠近心口的位置,然后大步流星地朝仓库走去。
那双粗短有力的腿迈出的步伐又快又沉,每一步都仿佛要把地面踩出个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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