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紧身劲装从后背被利器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下面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从右肩胛骨斜斜划到左腰,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背上,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深可见骨。
血已经凝成了半固体的暗红色块状物糊在伤口周围,但每次她呼吸起伏,裂口深处又会渗出新的血珠。
女人没有晕过去。
她的双手死死攥着担架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嵌进了粗布的纤维里。
额头上全是冷汗,墨色的长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但她从头到尾没有哼过一声,只是咬紧了牙关,那双猫一般的眼眸半阖着,瞳孔因为剧痛而微微收缩,却依旧冷得像冰。
乐佩认出了那双眼睛。
幽冥灵猫,朱竹清。
史莱克七怪里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敏攻系战魂师,在魂师大赛上她们有过一面之缘。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朱竹清。
史莱克学院是站在反武魂联盟那边的,朱竹清作为史莱克七怪之一,出现在北境倒也不算意外。
但乐佩记得,朱竹清好像是星罗帝国的人。星罗帝国在联盟南线有自己的军队和防区,她一个星罗人,怎么会跑到北境来投靠伊娃?
乐佩没有把这个疑问说出口。她在伤兵营里学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问来历。
来这里的人,有的是北境本地的守军,有的是天斗旧部,有的是从南边逃过来的散兵游勇,还有的干脆就是流浪魂师。
战争把人从原来的位置上连根拔起,丢到哪里算哪里,问太多只会揭人伤疤。
她在担架旁蹲下身,伸出手,掌心亮起那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朱竹清在看到她蹲下来的瞬间,猫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认出了对方、但又不太确定对方是不是也认出了自己的犹豫。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乐佩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专注地将手悬在朱竹清后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上方。
金色光晕落在伤口边缘的瞬间,朱竹清攥着担架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不是疼的,是那股暖流来得太突然,和她刚才独自忍受了不知多久的剧痛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
坏死的组织在金光照耀下开始褪去乌黑,翻卷的皮肉边缘重新泛起了健康的淡粉色,新的肉芽从裂口两侧缓缓冒出,像是春雪消融后破土而出的第一茬嫩草。
乐佩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治过不少外伤,刀伤、箭伤、魂技灼伤,什么样的都见过。
但朱竹清背上这道伤口不一样,切口太整齐了,不是刀剑劈砍那种参差不齐的撕裂伤,而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魂技一击划开,又快又深。
下手的人显然是个经验老到的敏攻系高手,目的不是一击毙命,而是让受伤者失血过多慢慢耗死,或者逼队友分出精力来救援。
这一招用在战场上,确实够毒的。
朱竹清趴在担架上,感受到后背那道火辣辣的剧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
她本来以为自己要扛上十天半个月,甚至做好了伤口感染发炎的心理准备。毕竟在北境这种物资紧缺的地方,治愈系魂师是稀缺资源,她一个刚来不久的新人,轮不上太好的治疗。
可这个金发少女只是把手悬在她背上,那道让她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的伤口就开始愈合了。
朱竹清侧过头,用余光看着乐佩专注的侧脸。
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发梢几乎要触到地面,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团柔和的金色光晕,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被工匠精心雕琢的玉像。
她当然知道乐佩是谁。
魂师大赛上天斗皇家学院战队的队员,武魂是黄金长发,能攻能守还能治疗。
那时候她们是对手,在擂台上交过手,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回合,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同样给朱竹清留下了印象。
不是因为她多强,而是因为她在比赛结束后,会主动去扶起被击倒的对手。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面。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朱竹清把到嘴边的那句“谢谢”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是太久没对人说过这两个字,舌头像是打了结。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乐佩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们都认出了对方,但谁都没有开口寒暄。不是不想,是没必要。在这种地方重逢,不说话比说话更自在。
其实朱竹清加入伊娃麾下,说起来不算复杂。只是大陆上战火四起,从星罗到天斗,从武魂城到北境,没有一个地方能独善其身。
她需要修炼资源,需要安身立命的地方,需要在这乱世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星罗帝国她回不去了,戴沐白被戴维斯囚禁,她作为戴沐白的未婚妻,在朱竹云眼里就是一个需要被清理的东西。
武魂殿更不可能信任她,她是幽冥灵猫朱家的次女,朱家和星罗皇室世代联姻,武魂殿不把她当敌人就不错了。
至于七宝琉璃宗、蓝电霸王宗这些上三宗,和星罗皇室的关系盘根错节,她一个朱家出逃的女儿投过去,只会被当作烫手山芋。
最后,她选择了北境。
因为这里掌权的是女人。
不是因为女人更好说话,而是因为伊娃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家族,不看你和谁有过婚约又和谁翻了脸。
只要你肯打仗,肯守城,肯在她麾下出力,她就给你资源、给你军功、给你一个从头来过的机会。
这对朱竹清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
那道从右肩胛骨斜斜划到左腰的巨大裂口如今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淡粉色疤痕,新生的皮肤还很嫩,用手指轻轻一按就会泛白,但至少不会再流血了。
乐佩收回手,掌心里的金色光晕渐渐黯淡下去,她的呼吸比刚才微微急促了一些,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治疗这种程度的伤口对魂力的消耗不小。她从腰间的储物魂导器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倒出两枚养魂丹,一枚自己吞了,另一枚递给朱竹清。
“三天之内不要剧烈运动,伤口虽然愈合了,但底下的肌肉和经脉还需要时间恢复。”她的声音又轻又温和。
“这枚养魂丹帮你补充消耗的气血。三天后,应该就能上战场了。”
朱竹清接过丹药,没有立刻吞下去,只是握在掌心里。
她的目光从乐佩脸上扫过,又落在她额角那片还没干透的汗渍上,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帘,低低地“嗯”了一声。
乐佩站起身,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转身朝下一个伤员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身后传来朱竹清从担架上坐起来的声音,然后是极轻极轻的两个字,轻到乐佩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没有回头。
……
三日后。
天还没亮透,铁门关城墙上的哨兵便看到了那条从地平线尽头缓缓压过来的黑线。
起初只是天际边一抹极淡的阴影,像谁用蘸了墨的笔在灰蒙蒙的宣纸上轻轻扫了一道。
然后那道阴影开始蠕动、膨胀、扩散,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翻滚着向四面八方蔓延。
甲胄的铁片在行进中彼此碰撞,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几万人的脚步踩在冻得硬邦邦的荒原上,震得城墙垛口缝隙里的积土簌簌往下掉。
秦老将军站在城楼最高处,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另一只手撑着城垛边缘。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片从地平线下浮起来的钢铁森林。
旌旗如林,每一面都绣着武魂帝国的六翼天使徽记,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三个军团呈品字形排开,前锋是重甲步兵,盾牌连成一片移动的铁壁。
两翼是轻骑,马背上驮着挽弓搭箭的轻装弓手。
中军本阵的方队之间,攻城车和云梯的轮廓若隐若现,巨大的撞城槌被数十名壮汉扛在肩上,槌头包着黝黑的玄铁,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三个军团,十万大军。
这个数字放在地图上不过是一枚小小的红色箭头,真正铺开在眼前时,才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遮天蔽日。
铁门关的城墙上,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有几个刚入伍不到一个月的新兵攥着长枪的手指关节发白,不是怕,是那种被庞然大物压迫之后身体本能做出的应激反应。
秦老将军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剑。
剑刃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悠长的清鸣,在寂静的城墙上格外刺耳。
他将剑高举过头,剑尖直指那片压过来的黑色浪潮,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气力吼出了两个字——“列阵!”
城墙上瞬间活了过来。
盾牌手冲到垛口前将半人高的铁盾重重顿在条石上,弓弩手将箭壶搁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长枪兵把枪杆斜架在垛口凹槽里,枪尖朝外,密密麻麻如同一排钢铁荆棘。
天空骤然暗了三分。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三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武魂帝国中军本阵的上空。他们出现的瞬间,战场上十万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最左边是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衣料华贵得不像是来打仗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的金色菊花纹路在晨光中流转着幽幽的冷光。
他的面容阴柔俊美,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在晨风中轻轻交叠于身前。
菊斗罗月关,九十五级封号斗罗,武魂殿长老院的招牌人物之一。
最右边是一个身材精瘦、颧骨高耸的中年男子,一身暗青色劲装,袖口收紧,十指修长如鹰爪。
他双臂抱胸,嘴角挂着一丝桀骜的弧度,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铁门关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守军,像是猛禽在评估地面上猎物的肥瘦。
鬼豹斗罗,九十五级封号斗罗,武魂飓风鬼豹,以速度和突刺见长的敏攻系顶尖强者。
中间那道身影,全身笼罩在漆黑斗篷里,兜帽的阴影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第518章 战场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却让方圆百丈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鬼斗罗鬼魅,同样是九十五级封号斗罗,与菊斗罗配合多年的武魂融合技“两仪静止领域”在封号斗罗级别的战斗中堪称无解。
三位封号斗罗呈品字形悬浮在十万大军上空,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的目光越过铁门关高耸的城墙,越过城墙上那些严阵以待的守军,越过城墙后方连绵的营帐和粮仓,落在北境防线更深处。
他们知道那里也有封号斗罗的存在。
武魂殿的情报系统不是吃干饭的。北境目前的封号斗罗有两位——伊娃,原天斗帝国两任王后,封号斗罗,武魂据说是某种极其特殊的镜子类器武魂,具体能力不详,但能坐上天斗王后之位这么多年,绝非等闲。
葛朵,大陆第一炼药师,同样是一位封号斗罗,武魂与植物和毒相关,曾在落日森林深处占据冰火两仪眼多年,连天斗皇室和七宝琉璃宗都要对她以礼相待。
两位封号斗罗,这就是北境全部的顶尖战力了。
而武魂帝国这次北上,带了三位。
菊斗罗月关,九十五级。鬼斗罗鬼魅,九十五级。鬼豹斗罗,九十五级。
三对二,等级压制,数量压制。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菊斗罗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袖口那朵金线绣成的菊花纹路,嘴角挂着那丝万年不变的阴柔笑意。
“两个封号斗罗,一个玩权术的,一个炼药的。伊娃在天斗皇宫里待了那么多年,怕是很久没和人动过手了吧?至于葛朵——听闻她更擅长炼丹,不是战斗。”
鬼豹斗罗双臂抱胸,锐利的目光在铁门关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守军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
“两个不善战斗的封号斗罗,带一群残兵败将。菊长老,这一仗打完,北境就可以从地图上抹掉了。”
鬼斗罗依旧一言不发。漆黑斗篷的兜帽将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场仗,在他看来十拿九稳。
“来了。”
城墙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所有的士兵都抬起了头。
两道流光从北境军营的方向冲天而起,没有武魂殿那三位封号斗罗那般张扬,却稳得像两根钉进大地的桩子。
流光划破灰蒙蒙的天际,在铁门关上空骤然停驻,光芒散去,露出两道身影。
伊娃在左,葛朵在右。
伊娃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劲装,领口缀着一圈极北冰原特有的雪貂毛,长发用墨绿色的簪子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双手负于身后,碧绿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对面那三位封号斗罗,嘴角挂着那丝万年不变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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