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他捻着胡须,目光从陈青流身上移开,恢复了平素的沉稳。
“流沙之事,已非寻常弟子能窥伺之密,此二人暂且收押,待燕丹与诸位统领归来,再行详审定夺,眼下,当务之急是加强城防,梳理新进弟子名册,严查来历不明者。”
盗跖也收敛了脸上的古怪表情,正色道:“徐夫子所言极是,卫庄那家伙,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这个所谓的赤练,既敢派人来摸陈首席的底,还特意叮嘱避开……嘿嘿,这女人胆子不小,心思也够深。”
他看向陈青流,“陈首席,您怎么看?”
旁人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这个女子,你是不是认识?
毕竟谁不清楚,卫庄的流沙本就起于韩国,而陈青流又是韩国人。
陈青流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还能怎么看?用眼睛看。”
陈青流还在脑海中搜寻着这个名字。
赤练听起来隐约有点模糊的印象,却一时难以清晰对应上某个具体的人。
难道真是自己早年行走韩国时见过的某个人不成?
只是沧世事变迁,昔日的谁又成了今日的赤练?
眼看僵在这里,再往下也说不出什么有营养的话。
那徐夫子直接站起身,双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捻着花白胡须,一边慢悠悠地朝议事厅外面踱去,一边嘴里还不断地低声念道着。
“唉,年轻人呐……年轻人呐……”
盗跖望着徐夫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夸张地一拍大腿。
“突然想起还有其他的事情,陈首席没什么事,我就先溜了啊。”
说完真就一个闪身消失不见。
陈青流独自留在空旷寂静的议事厅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杯沿,赤练这个名字带来的模糊熟悉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最终与新郑王宫深处那张明媚张扬,带着几分娇蛮天真的少女容颜,红莲公主悄然重叠。
世事如棋,昔日王宫的金枝玉叶,竟成了如今流沙卫庄麾下“赤练”?
会是她吗?
他眉峰微蹙,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起身离开。
往后的几日,机关城内风平浪静,再无波澜。
似乎也因陈青流的坐镇和他悄然清除隐患的手段而舒缓了许多。
这一日,巨大的机关齿轮运转声变得格外喧嚣,伴随着沉重的金属摩擦与锁链绞合声,三架明显沾染了风尘与硝烟的机关朱雀,盘旋着,终于缓缓降落在机关城最高处的起降平台之上。
人数竟与出发时相差无几,没有少胳膊少腿的,只是人人面带疲惫。
燕丹虽依旧身姿挺拔,但眉宇间也难掩风霜之色。
很快他从弟子口中得知了陈青流已归来的消息,以及这几日城内发生的变故——揪出细作,牵扯流沙。
班大师年事已高,此番奔波辗转数千里的劳累在他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当高渐离小心地搀扶着他从机关朱雀上下来时,这位墨家巧匠整个人仿佛散了架,连摆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是一句完整的话也未能说出。
整个队伍,从上到下都笼罩在一层浓浓的倦意里。
近千里的驰援与激战,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雪女站在朱雀旁,冰冷的月光映着她清丽绝俗的侧颜。
听到身旁弟子低声议论陈青流已归来的消息,她清冷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色。
下一瞬去云台客舍的念头几乎要冲垮矜持,她纤长的睫毛微颤,用力攥紧了袖中的玉箫,才将那汹涌而至的意念强行压了下去。
相比之下,大铁锤的状态同样不容乐观。
这位性情豪迈的铁汉此刻也显得精神萎靡,魁梧身躯上遍布着刀劈剑刺的创口,不过,他筋骨强健,这些外伤看似狰狞,却并未伤及根本。
燕丹的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众人,最后落在大铁锤身上,沉声道:“大铁锤兄弟,你伤势最重,莫要耽搁,速去寻端木姑娘医治。”
大铁锤闻言,咧了咧嘴,想露出惯常的豪迈笑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闷声道:“是,巨子!”
燕丹目光扫过众人,疲惫中带着凝重,
“诸位辛苦了,先各自回去歇息。班大师,您……”
他看向几乎要靠高渐离撑着的班大师。
班大师吃力地摆摆手,声音嘶哑:“老骨头还撑得住,让老夫缓口气,喘口气就好。”
高渐离清冷的脸上也布满倦色,他点点头,小心地扶着班大师,“巨子放心,我会照看好班大师。”
随后,转向一旁的雪女,开口问道:“你感觉如何?”
雪女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恙。
她目光掠过众人,对着燕丹和高渐离等人,姿态清雅地微微一福,算是作别。
随即,她身形微转,衣袂飘拂间,便如一片轻盈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然而去。
高渐离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神不由自主地黯淡一瞬,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失落。
那正是云台的方向。
手中水寒剑渐冷,让他很快收敛心神情绪。
燕丹修为以臻至宗师中期,感知自然敏锐异常,何况距离如此之近。
看着高渐离失落地望着雪女离开的方向,他心中微微感慨。
可怜天下有情人,心意如流水漂泊无依。
终究是心有所属而非所遇,情寄非人啊。
这份情愫的指向,不言而喻。
高渐离手中水寒剑散发的寒意,浸透了他周身气息,那份失落清晰可察。
燕丹在心中无声叹息。
墨家正值多事之秋,内部亦需整合力量应对巨变。
儿女情长虽属私事,但若牵涉到统领级别的人物,尤其是雪女这般清冷自持却也心思难测的女子,以及陈青流。
稍有不慎,或许便会成为内部裂隙的开端。
暂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所幸此行并非无功,救下楚国遗项氏一族。
他们未来或可成为重要的助力与筹码。
他身形一晃,已落在平台之上,声音沉稳地传向几位墨家弟子。
“立马去通知徐夫子、班大师、陈首席,我们一路劳顿,让他们不必相迎了,具体事宜,稍作休整,三日后议事大厅再议。”
话音未落,燕丹的身影已如清风般自平台上消失,只留余音回荡。
雪女距离云台没多远,便瞧见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在不远处玩耍。
那个男孩她认得,正是云台之上公孙丽姬的孩子天明。
至于那个女孩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灵动,尤其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极其可爱。
雪女心下诧异,这孩子是谁?
与天明如此亲近。
然而,待看清两人正在玩的“游戏”后,雪女那清丽绝俗的面容上,额角仿佛垂下几道无形的黑线。
只见那杏黄色衣裙的小女孩——月儿,正叉着小腰,神气活现地站在天明身后,一边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去推搡天明的后背,一边脆生生地催促道:“快趴下呀,你得说话算话,让我骑一下试试稳不稳当嘛,不然爹爹的剑法只教给我,可就没你的份儿啦!”
天明像只被揪住后颈的小兽,梗着脖子,小脸憋得通红,一双小手死死抱着旁边一根粗壮的廊柱柱子,拼命抵抗着身后的推搡,嘴里还嚷嚷着:“我不!就不趴下!你骗人!你只说试试,没说真要骑,而且我上次答应的是让你骑一下看看能不能学剑,没说现在就骑!”
“哎呀,试试不就是现在试试嘛?别抱着柱子,快松手趴好!”
月儿不依不饶,小脸上满是认真表情。
“爹爹都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要说话算话!”
“天明使出吃奶的劲儿抱着柱子,一边哀嚎一边扭动,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雪女,像看见了救星,扯着嗓子就喊:“雪女姐救命!”
雪女原本只是有点诧异,但听到小女孩口中喊出的“爹爹”,心中猛地一动,难道这又是陈青流的女儿?
她那不着鞋袜的玉足踩着竹屐,脚步无声,径直走了过去。
目光掠过像只树袋熊般抱着廊柱哀嚎的天明,径直落在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身上。
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凝住,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小人儿。
乌溜溜的眼睛里透着股古灵精怪的狡黠,小巧精致的鼻梁,还有那抿着唇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击中了她。
无需言语,无需确认,那眉眼轮廓间,分明烙印着陈青流独有的神韵,尤其是专注时那份沉静,简直如出一辙。
还真是他的女儿!
还没她开口,月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清丽女子,脆生生道:“好漂亮的姐姐!”
雪女听到这儿,清冷的眸光微微流转,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目光落在月儿那与陈青流如出一辙的眉眼轮廓上,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她缓缓蹲下身,玉足掩在素纱裙摆下,视线与月儿齐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月儿!”
小女孩回答得干脆。
“漂亮姐姐,你认识我爹?”
“月儿很好听的名字。”
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替月儿理了理跑乱的一缕鬓发。
“嗯,我认识你爹。”
月儿大眼睛忽闪忽闪,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亲近,“那姐姐你也是墨家的统领吗?像蓉姐姐那样?”
“算是吧。”
雪女唇角弧度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瞬,对这个灵气逼人的小姑娘,她几乎是本能地心生喜爱与怜惜。
“外面凉,我送你回去。”
说着,自然而然地,就是大手拉小手。
小丫头也不躲闪。
徒留天明一人抱着廊柱,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小嘴微张,彻底傻了眼。
他……他这是被嫌弃了吗?
“喂,你们等等我呀!”
眼见雪女牵着月儿转身就走,天明慌忙松开紧抱的廊柱,迈开两条小腿就追了上去。
雪女闻声,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螓首回眸一瞥。
竹屐轻叩石板的清脆声中,她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声音如冰泉淌过寒玉。
“我们都是女子,自然要一起说些女孩子的私房话,你一个小男娃,凑这么近做什么?且到一边玩去。”
她牵着月儿的手紧了紧,素纱裙裾微微飘拂。
月儿被雪女牵着,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被“嫌弃”在原地,显得有些呆愣又委屈的天明。
她学着雪女的语气,脆生生地朝后补了一句:
“听见没,弟弟?以后女孩子说话,男孩子别跟太近啦!”
廊下,只剩天明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哼!不带我就不带嘛!”
他用力跺了跺脚,朝着空无一人的回廊气鼓鼓地喊了一声,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一点面子。
下一刻,天明只觉视野陡然拔高,身体一轻,已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抱起。
他茫然扭头,映入眼帘的正是陈青流含笑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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