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情就算放到前世,“性善”“性恶”的几千年之辩,谁也难以彻底说服对方。
儒家学说几乎能将世间万事万物,从日常的饮食起居,到庙堂之上的王侯将相,都能囊括进其范畴。
这种包罗万象,试图为一切提供解释框架的特性,在陈青流眼中,正是儒家的博大之处,却也隐含着其困境。
对于他这样行走江湖,心向自在的人而言,儒家那套繁复精深的义理体系,要深入理解并奉行不悖,恐怕并非易事,只会觉得束缚。
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这种教化无疑是成功的,且利远大于弊。
以礼教治世,能使人心普遍趋向一个积极向上向善的方向。
它如同无形的罗网,编织起社会的秩序与道德的底线。
行走在桑海城中,贩夫走卒亦带书卷气,市井之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谦和。
这便是教化之功最直观的体现,它潜移默化地规范言行,抑制了人性中无序争夺,好利疾恶的恶端,引导百姓明礼义、知荣辱、安其分。
它为乱世中升斗小民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宁,可预期的生活环境,使耕者有其田,商者有其道,稚子得蒙学,减少了因无序而生的暴戾与苦难。
虽然这种教化在陈青流这等追求极致自由,心向江湖的剑客眼中,或许显得繁复束缚,如同枷锁。
但于千千万万只求安稳度日,繁衍生息的普通百姓来说,这份由礼法带来的秩序与向善引导,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石。
诸子百家中,儒家不愧能当得上天下第一大宗。
在陈青流记忆中,齐国这片土地似乎始终未受大规模战火波及,纵然是嬴政开启天下一统之时,其末代君王亦是选择献城归降,可谓兵不血刃。
究其根源,或许正因这礼仪教化,浸润深远,民心向礼,连兵戈之争都难以真正兴起。
陈青流并未打算今日便前往小圣贤庄。
那地方非是寻常去处,普通访客怕是连门径都难寻。
得寻个稳妥法子入内,既不失礼数,又不至惹对方生厌。
若换作别处,或可径直闯入,但此地不同,庄内坐镇的,乃是一位当世圣人。
更何况,此行他是有求于人。
倘若真个失了礼数,惹恼了那位荀夫子,那他这趟桑海城之行,怕是要徒劳无功了。
陈青流沿岸缓行,望着海天一色,波涛起伏,永无止息,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剑鸣。
只见不远处一片临海石滩上,一位身着青衿儒衫的年轻人正在习剑。
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端方,手中长剑舞动间,招式并不如何凌厉狠辣,却自有一股堂堂正正,规矩俨然的浩然之气。
剑随身走,步法严谨,每一刺、每一格,仿佛是在用剑锋书写一篇方正文章,初具气象。
陈青流一眼就认出,非常标准的儒家剑法。
没有贸然上前。
倒非对方修为比他高,而是此地距小圣贤庄实在太近,一举一动都可能落入圣人眼中。
他来到此处,是想着能找到正式进入庄内的办法。
贸然闯入,只会徒增变数。
年轻儒生也感知到他的存在,一套剑式恰好使完,收剑入鞘的动作干净利落。
海风拂过,吹动两人衣袂。
儒生见陈青流虽身着青衫,气度不似寻常人,尤其那双眼睛……
此人与大掌教身上的某种气质,竟有几分神似?!
虽然不清楚其真实境界,但大概率应该是个修为实力很强的。
儒生没有说话,双手一揖,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随后直接转身离开。
以后背相对着陈青流。
江湖中人,纵使境界相差,也绝不敢如此托大,将空门尽数暴露。
但是此地是在哪?
小圣贤庄,儒家圣地。
什么人敢在这里轻启衅端,妄动刀兵?
是嫌命不够长了?
儒家虽是讲道理,但那是在之前。
早在荀况成圣之后,曾当着整个儒家上下,曾有过一番言语。
老先生抚须慨然道:“世人常言‘以德报怨’,此语如何?”
老先生旋即自问自答,声若洪钟,响彻天地:“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陈青流见状,亦未阻拦,只是目送着那儒生消失在视线尽头。
竟已半只脚踏入了宗师境。
他自言自语道:“这儒家底蕴,当真是深不可测。”
看衣着打扮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儒家弟子。
方才,他已将小圣贤庄不靠山崖的外围大致探查了一番。
正门是断然不用想了。
此门森严锁闭,非贵客或特殊缘由,绝不会轻易开启。
侧门倒是日常有人出入,看来是可行之径。
只是,他以何种身份前去?
如今的他一无官职在身,二无名帖信物,身无长物。
想来想去,实在有些麻烦。
难道真让自己以真名实姓过去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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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亲自走一趟
一连数日,陈青流如同寻常旅人般留连于桑海城中,默默丈量着此方天地气象。
与此同时,渐渐摸清了儒家的一些脉络。
儒家圣地小圣贤庄,乃是天下文脉汇聚之所。
其势力远不止于此,书院星罗棋布于诸国。
遥想至圣先师、亚圣时代,天下儒家书院共计七十二座。
然而,历经诸侯混战不休,邦国兴衰更迭的乱世,这些书院也难免凋零。
更名之前的小圣贤庄,本名稷下学宫,正是因接连诞生了两位圣人,才得以更名为如今的小圣贤庄,地位愈发超然。
在频繁混乱战争冲击下,儒家势力进一步收缩,除了桑海城这座核心学宫外,如今仅存三十六座书院散落各地。
这三十六位书院院长,便构成了儒家明面上的中流砥柱。
不过,院长之间境界修为差距悬殊,有些已然是修为精深的高人,而有些则连后天境都未曾踏入,仅是以学问见长的夫子。
至于小圣贤庄,当代儒家大掌教——正是伏念。
现在正值隆冬时节,虽说各地气候迥异,寒温不一,但儒家为尊奉至圣先师遗训,礼制早有定规:四季之中,冬季主“藏风纳瑞”,乃是休养生息、涵养文华之季。
故此,天下儒家各书院皆依循古制,于此季闭院休沐。
怪不得陈青流发现这几日桑海城内,那冠盖如云的身影多了起来。
长街短巷间,谈笑风生者,尽是儒门中人。
“嗯,不能再等了。”
陈青流心中默念。
今日,他便打算以自己的真实名姓前往小圣贤庄拜访。
成与不成,终究要碰上一碰。
毕竟是有事相求于人,应允与否,皆是对方的自由。万事但求无愧于心,得失随缘便是。
他对此行结果,实则并未抱太大期许。
细想下来,自己似乎也拿不出什么能令儒家圣人动心的足以交换对方出手相助的代价。
那等境界的人物,所求者岂是凡俗?一个承诺?一个条件?
然而,既已到了这儒门圣地的门槛前,总要亲身一试。
这一步,终究要迈出去。
从客栈客房退房后,陈青流背负长剑,沿着城北向西而行。
桑海城儒风鼎盛,虽不禁刀兵,但他这“负利”行走在路上,终究引人侧目。
他所见无论老少儒生,出行皆以步行为主,纵然是年过古稀,须发皆白,也不见乘坐车马。
期间也不乏明显是院长级别的人物。
陈青流就这样跟在他们身后。
他这般模样,自然引起了几拨人注意。
他们先是窃窃私议,目光流连,带着审视不解。
但在被随行或前方人低声呵斥后,便都噤了声,不敢再多言。
陈青流步履从容,对他们的议论浑不在意。
以他的耳力,自然能很清晰那些低语。
“那人为何跟着我们?”
“背着剑呢,看着不像其他院的弟子。”
“无论怎么说,这一条道就只通往小圣贤庄,寻常百姓可都会就此止步……”
而方才那位出言呵斥者,所言倒也颇值得玩味。
“怎么?此间大道本就为行人而设,小圣贤庄莫非还能阻人观瞻,禁人往来不成?”
先秦之时,诸子百家中,儒家思想根基实还是非常纯正的。
至圣先师打下基础,亚圣文圣施展教化之功、立世之‘礼’,真非后面那些被篡改、被阉割、甚至被刻意曲解的所谓‘儒学’可比。
想起前世,有些人一遇不如意,十之八九便将责任归咎于‘儒家遗毒’,说什么‘压抑人性’、‘强化压迫’。
实属不负责任的妄言,不过是为自身无能或世道不公寻找借口。
此等言论,不顾本源,只凭臆断,纯属扯淡,简直是鸡同鸭讲,混淆是非。
可惜,这般气象,此般真意,再过百年,就会有某些人,为迎合庙堂,统御万民,将儒家根本侵蚀改造,曲解删削了。
陈青流心中感慨,大道恒常,然世道人心流转不息。
然后能在此刻,亲见先秦儒家气象,倒也算不虚此行。
来到庄前,果然如他所料,无论是那些儒家弟子还是疑似院长,都未从正门进入,而是纷纷走向一旁的侧门。
侧门处自有弟子负责接待。
看来那正门,若非君王亲临,或是辈分极高的尊者到来,是绝不会轻易开启。
陈青流远远站在外围观察。
儒家讲究“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庄重自持,倒也没人上前干涉或盘问他什么。
只是他这副背负长剑,形单影只的模样,在一众儒衫学子中显得格外突兀。
路过的几位书院院长目光扫过他时,眼中不免掠过几分疑惑?
不过,在这儒家圣地,文脉汇聚之所,自有一股浩然正气萦绕,无人会去担忧此人是否心怀不轨。
而此刻,在侧门负责接待往来宾客与同门的人群之中,恰有一人,正是陈青流前几日在海边遇见的那位年轻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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