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对方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木门悄然无声,重新合拢。
室内的烛火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拂过,猛地摇曳了一下,光线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绯烟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态,双手交叠置于裙裾之上,指尖却微微收拢。
她缓缓闭上眼眸,长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抹笑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沉思。
陈青流。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在她看似无波的心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竟然没死。
不仅活着,还到了燕国都城蓟城。
绯烟……或许可以称呼她另一个身份阴阳家焱妃。
此前,她并未参与与阴阳家联合的那次围杀。
用整个阴阳家的核心力量,难道还对付一位大宗师?
想来本应十拿九稳。
可没想到,即便东皇太一亲自出马,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目前为止,焱妃就没有接到任何来自阴阳家的消息。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滋生。
倾尽整个阴阳家,都没能拿下一个陈青流。
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变故?
是陈青流强横到超乎想象?
还是他们在行动中出了纰漏?
要知道,此次行动东皇太一亲自下场,还带着五大长老,在这样的阵容下,居然都没能将其解决掉!
要不要把陈青流出现在燕国的消息传递回去?
几个问题,在她脑海中反复纠缠,萦绕不去。
田光指节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等待燕丹回来。
他面前摊开着一卷舆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几个隐秘坐标,那便是铁血盟及周边的几处核心据点。
他的眉头微锁,思考着计划的细节,人手调配,以及如何确保行动时消息的绝对封锁。
有墨家巨子与道家人宗逍遥子的参与是强援,但也意味着变数增多。
外面脚步声传来。
田光抬头,看到燕丹独自一人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有期待,也有一丝隐忧。
“如何?”
田光沉声问道。
燕丹走到桌边坐下,声音低沉:“她答应了。”
田光眼中精光一闪,收起舆图道:“好!事不宜迟,殿下,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见他,至于铁血盟详细计划,待陈青流这边事了,我们再详议。”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田光燕丹两人就已汇合。
两人没有多言,眼神交汇间已达成默契。
燕丹换上一身更显低调的便服,做了简单的易容,玉冠未戴,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发,收敛了那份贵气。
“走吧。”
田光声音低沉,率先迈步。
他特意避开繁华街巷,领着燕丹穿梭于较为僻静的坊道。
路上行人稀疏,只有早起的贩夫走卒推着木轮车吱呀作响。
来到客栈,两人上楼。
田光上前,并未叩门,而是运起真气,声音凝成一线传入屋内:“陈老弟,田光携友来访,叨扰了。”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打开,就好像专门等着一样。
陈青流一袭青衫,妆束极为简约,目光落在田光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视线转向燕丹。
一瞬间,后者浑身一紧,目光并非锐利,却带着一种勘破表象的平静,如同古井映月,让一切伪装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位易容后的燕国太子,仿佛感觉自己的一切身份、目的、乃至心绪,都被对方一眼看穿。
燕丹按捺住心头微凛,姿态放得极低,拱手为礼,声音诚挚:“在下燕丹,久闻陈先生大名,今日冒昧前来拜会,唐突之处,万望海涵。”
陈青流的目光在燕丹脸上停留片刻,并无惊讶,面容微笑道:“太子殿下客气,里面请坐。”
指向屋内桌上已简单备了两杯清茶,水汽袅袅。
田光见此情景,心中暗自揣测,想必陈青流早在他们尚未踏入客栈之前,就感知到他们过来。
两人步入房内,陈青流顺手带上,隔绝外界声响。
房间陈设简单,唯有窗边一张方桌。
燕丹收敛心神,心中那被一眼看穿的凛然感仍未完全散去,但他面上维持着从容,在陈青流对面坐下。
田光则坐在燕丹侧手边,姿态比较随意。
陈青流开门见山道:“之前田兄说最晚不过三日,未曾想今日倒是叫我有些意料不及,早知如此,岂敢劳动殿下屈尊至此?”
燕丹赶忙摆了摆手,脸上笑意盈盈,“陈先生可别这般客气,什么殿下不殿下的,太见外了。直接唤我燕丹便是,或者如称呼田兄那样,叫我燕兄就行,哪有那么多讲究!”
陈青流微微颔首,嘴角泛起一抹温和,“既如此,那我便僭越,称一声燕丹兄了,还望殿下莫要怪罪冒昧。”
燕丹爽朗大笑起来,“快别这般说,能与先生这般豪杰坦诚相交,是我之幸。”
田光在一旁开口说道:“昨日刚提及陈老弟,殿下就按捺不住,一心想着过来与你相见,我见当时天色已晚,所以才拖至今日一早,”
陈青流笑道:“燕兄田兄,你们莫要说这些抬举话了,我如今不过是江湖一闲散之人,哪担得起这般赞誉。”
“陈先生太过谦了,‘闲散之人’四字,可担不起新郑城外那惊天一战留下的赫赫威名。”
燕丹端起茶杯,声音诚挚,却也直接切入主题。
他接着又说道:“田光兄已将先生情况告知于我,言及身中阴阳咒印。”
陈青流神色平静闻言,他抬眼看向燕丹,嘴角笑意未变,眼神却深邃如古井,“过往之事,燕丹兄无需再提。至于咒印……生死有命,强求不得,倒是田兄古道热肠,让我有些意外。”
他话锋转向田光,带着一丝揶揄。
田光哈哈一笑,“陈老弟不必打趣,身为农家侠魁,相见就是有缘,你身受禁术之苦,岂能袖手旁观?只可惜能力有限,无法解决阴阳咒印。”
燕丹放下茶杯,神色郑重接过话头,“田光兄所言非虚,我恰好有一位朋友,于五行术法一道造诣精深,或许可解,就算不成,可寻得延缓咒印侵蚀,减轻痛苦的门径。”
“既是田兄与燕丹兄一番盛情,陈某若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陈青流缓缓站起身,青衫微动,“左右无事,便随二位去见识一番这位精通五行术法的高人。至于结果如何……”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便交由天意吧。”
“好!”
田光闻言大喜,拍案而起,豪气顿生。
“陈老弟爽快!”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陈青流肯去,无论结果如何,这份接触便算成功了一半。
燕丹也暗自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盛,“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吧。”
这三人都是至坚至性,一旦起意,说走便走。
很快,穿街过巷,陈青流跟着两人来到一处庭苑。
进入其中,里面幽静雅致,植有翠竹数丛,晨露在叶尖凝聚,欲坠未坠。
燕丹说道:“陈先生,便是此处了,我那位精通五行术法的朋友,名唤绯烟。”
陈青流听到后,随口说道:“绯烟?这名字听起来倒像是个女性。”
燕丹不禁莞尔一笑,“先生还真说对了,绯烟确实是位女子,而且其修为已达宗师后期。”
这时庭院深处,一间雅致厢房门扉无声开启。
一道倩影出现在门口。
刚好有一道晨光,透过竹丛,打在其身上,形成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氤氲光晕。
她身着素雅长裙,裙摆如流云般垂落,身姿高挑婀娜,发髻高挽,几缕青丝慵懒垂落颊边,衬得那张绝世的容颜愈发清冷出尘。
目光越过了引路的燕丹和田光,精准平静落在了最后方那袭青衫之上。
陈青流自然也看到了她。
四目相接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竹叶上悬垂的露珠,似乎都停止了细微的颤动。
女子极自然收回目光,莲步轻移,款款走出房门,姿态依旧端庄娴静。
燕丹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绯烟,这位便是陈先生。”
后者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是无可挑剔的礼仪,微微颔首,“陈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绯烟幸甚。”
无论是刚才还是现在。
这人身上气息太“静”了。
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潭,不起波澜。
陈青流微微颔首,笑容浅淡道:“过誉了,倒是姑娘一身修为精纯圆融,气息绵长悠远,颇有‘道法自然’之真意。”
绯烟微微欠身道:“在先生面前,绯烟这点微末境界,实不敢当精深二字。”
田光抬手轻轻拍了拍陈青流肩膀,说道:“陈老弟,知道你已达大宗师境界,却不知你如今究竟是处于初期,还是中期啊?”
陈青流语气随意,声音平淡,可他说出的话语,却激起千层浪,惊为天人。
“都不是,受伤之前,应该是大宗师巅峰吧。”
诸子百家,江湖游侠,诸如此类,各自传承的术法神通,归根结底,溯本求源,最初都是从采气吐纳开始,是大道之基。
就拿鬼谷纵横二人来说,他们自小便开始打熬身体,基本上从六岁到八岁这个阶段就已经起步。
仅仅打磨夯实基础,差不多就需要五到十年的时间。
可眼前这人,这才多大年纪?竟已踏入大宗师巅峰境界!
江湖上大大小小的掌门,这个年纪所处境界,几人不说知晓全部,最起码知道一半,可也从没听说见过先例?
田光说话之前,推测陈青流能有大宗师中期的实力,便已到顶了。
要知道,儒家荀老夫子,成圣时候,已是甲子年岁!
燕丹脸上的温和笑意也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骇然。
他身负大志,汇聚天下英才为己所用是本能,可当听到“大宗师巅峰”这五个字时,他心中掀起的不是狂喜,而是剧烈的冲击。
这已然超出了他认知中“可争取力量”的范畴,更像是一座无法攀越,也无法掌控的巍峨孤峰。
田光拍在陈青流肩头的手掌一僵,笑容敛住,然后默默收回。
短暂沉默后,绯烟率先打破了僵局,只是眼眸深处,涟漪不断。
“陈先生境界之高,实乃绯烟生平仅见。大宗师巅峰……放眼当世,恐亦屈指可数,一掌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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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杀谁不是杀?
说完这句话,绯烟心中几种疑惑才终解开。
原来如此,怪不得,难怪连东皇阁下亲自出手,都只能无功而返。
其实,在看到对方第一眼,她便敏锐注意到对方衣领下那隐隐露出赤青痕迹。
心中有那瞬间惊骇,几乎让她心神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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