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些同样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同伴外，竟然还有人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侧耳听了听。
确认对方似乎真的没有恶意后。
这才慢慢放松了一些紧绷的身体。
然后。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眼睛上那圈脏兮兮的绷带。
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上，再次露出了那个卑微的仿佛已经刻进骨子里的讨好笑容。
“这个……”
“没关系的。”
女孩的声音很轻，却说出了一句让圣天子如遭雷击的话。
“……抛弃我的妈妈说，她讨厌我的眼睛。”
“妈妈说……这双红色的眼睛是怪物的眼睛。”
“所以……”
女孩顿了。
“为了让妈妈不那么讨厌我。”
“为了能让妈妈多看我一眼……”
“我就让妈妈……在里面灌了铝……”
灌了铅。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从这个只有几岁的孩子嘴里，用那种平静甚至带着邀功般的语气说出来。
轰——！
圣天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
她感觉周围那喧嚣的街道声霓虹灯的闪烁声甚至是风声，全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
只剩下了这三个字在回荡。
灌了铅。
那是……把熔化的滚烫的金属液体……
倒进活人的眼睛里吗？
而且……
还是被自己的母亲？
“呕……”
强烈的不适瞬间涌上喉头。
圣天子捂着嘴，脸色惨白如纸，身子一晃，险些跌坐在地上。
太残忍了。
太荒谬了。
这根本不是地狱。
这比地狱还要可怕一万倍！
因为地狱里惩罚的是罪人。
而这里……
惩罚的却是一个为了讨好母亲为了得到一点点爱而甘愿毁掉自己眼睛的孩子！
“妈妈说，这样，我就不会再用那双眼睛看她了。”
“而且……铝凝固之后，就再也拿不下来了。”
“就算我的眼睛想要重新长出来……”
“但是因为里面塞满了铝块……所以长不出来的。”
“每次想要长出来的时候，都会顶在那些金属上……会很痛。”
“所以……就好不了啦。”
女孩说着，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很疼。”
“虽然……妈妈最后还是不要我了。”
“不过……没关系……”
“因为我很丑……”
“而且眼睛变成了这样……真的很吓人。”
“但是只要……把眼睛遮起来就好了。”
“而且只要我一直笑……只要我表现得乖……把我是怪物这件事告诉大家……”
“即使大家都讨厌我……但是……应该会有人可怜我吧？”
“哪怕是把吃剩的面包给我也行……”
“因为我啊……不依靠别人的话真的没有办法生存……”
“我还有妹妹……”
“但是妹妹很小……很怕生……不敢出来。”
“所以如果我不出来的话……妹妹就会饿死……”
如果不出来的话。
妹妹就会饿死。
多简单的逻辑啊。
简单到甚至不需要思考。
比起那种为了眼睛里长不出金属而不得不忍受的剧痛，比起被亲生母亲抛弃的绝望，比起被路人像踢垃圾一样对待的屈辱。
在这个孩子的世界里。
这一切的一切。
竟然都比不上一个饿字来得可怕。
四因为饿，意味着死。
一因此，为了让妹妹不饿死，她甚至觉得——把这种足以让成年人发疯的痛苦可以当作一种忍受的代价，是理所当然的。
这就是……
鳩她的子民吗？
这就是……
她每天坐在那个宽敞明亮恒温舒适的圣居办公室里，对着那一堆堆文件，对着那一群群衣冠楚楚的大臣，信誓旦旦地说要守护的【受诅咒的孩子】吗？
如果是这样。
她的《原肠动物新法》。
她在那些媒体镜头前发表的演讲。
算什么？
到底算得了什么？
“对不起……”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扑通。
一声闷响。
圣天子跪倒在这个浑身脏兮兮散发着异味，眼睛缠着绷带的女孩面前。
第97章 所谓地狱，活着，鸭舌帽女孩的奔跑
价值连城的丝绸礼服瞬间被地上的污水浸透，染上了难以洗净的污渍，就像尘世的罪孽，终于攀附上了这位不染尘埃的圣女。
“……姐姐？”
盲眼女孩当场懵了。
小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不知所措地抓了抓空气。
这不对。
为什么……
得到道歉的，会是自己呢？
按照以往，接下来自己不应该是被嫌弃地推开，或者是听到几句居高临下的谩骂吗？
再不济，也应该是扔下一枚硬币后匆匆离去的脚步声才对。
而且这个大姐姐，好像还在抱着自己发抖？
“那个……要是把姐姐衣服弄脏了的话……姐姐会被妈妈骂的哦？”
盲眼女孩小心翼翼地说道。
“呜……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圣天子的声音已经完全哽咽，甚至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有些走调。
平日里在电视演讲中那种从容优雅充满感染力的声线，此刻只剩下了破碎的哭腔。
于是。
当圣天子声音不再经过麦克风的修饰，如此近距离地传入耳朵时。
盲眼女孩一直侧着的耳朵，还是忍不住动了动。
这个声音……
好熟悉。
真的好熟悉。
就像是她每天在路过电器店橱窗时，那些摆放整齐的电视机里经常传出的声音。
那个总是说着“要构建美好未来”“要让大家都能幸福生活”的大姐姐的声音。
那个虽然听起来很温暖，但却感觉离她很遥远，远得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是……电视里的那个……”
盲眼女孩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说出那个名字。
那个即使是她这种住在贫民窟的孩子，也耳熟能详的名字。
但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
怎么可能呢。
那样的大人物，住在那个像是天堂一样的地方的大姐姐，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满是垃圾臭味的地方，还抱着自己这种像老鼠一样的孩子在哭呢？
这大概是饿昏头产生的幻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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