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笔,只是将那张写着“甲上”二字的宣纸轻轻一推。
就在这宣纸落定的瞬间。
“嗡——”
那面沉寂已久的问心镜,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在问心镜看来,顾承明的心性,确确实实当得起这“甲上”二字!
这让周围的长老彻底有些绷不住了。
顾承明这小子,在问心镜里拯救天道了?凭什么能有甲上的评价。
顾承明也有些绷不住。
谁知道那《周礼天人正心法》的劲儿这么大?
【《周礼天人正心法》不以为意,甚至有些欣慰。】
【它感叹,这闻剑宗内,倒也不全是礼崩乐坏之徒,尚有可教之材。】
顾承明心中叹气。
台上,孔正并没有在意其他人的反应,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随后,他手腕一翻,一枚非金非玉、通体玄黑的腰牌出现在掌心。
腰牌正面刻着“闻剑”二字,背面则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隐隐透着一股凌厉的剑意。
“顾承明。”
孔正的声音依旧生硬,但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此乃内门弟子腰牌。待你修为正式突破二境,去宗务殿点燃魂灯,便算是我闻剑宗真正的内门弟子了。”
他手指轻弹,腰牌化作一道流光,稳稳地落在顾承明手中。
“多谢长老。”
顾承明双手接过,恭敬行礼。
那是传音入密。
“顾...小友。”
孔正的声音在顾承明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迟疑,几分期许。
“你在幻境中所演化的那方天地,那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秩序,那种‘万物各安其位’的大道...老夫颇受触动。”
“待日后有空...还请允许老夫上门拜访,讨教一二。”
“...”
顾承明握着腰牌的手猛地一抖,但看着对方的眼神,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颔首。
孔正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迅速收敛,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挥了挥手:
“行了,退下吧。”
顾承明连忙退回任文才身边。
任文才看了一眼孔正,又看了一眼自家徒弟,虽然满腹疑窦,但此地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既然考核已过,那便走吧。”
任文才对着几位同僚拱了拱手:
“今日多谢诸位见证,改日老夫再在云海阁设宴,咱们不醉不归。”
说罢,他大袖一卷,带着顾承明化作一道遁光,瞬间消失在明镜台。
.....
遁光划破云海,朝着会元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任文才并未言语。
直到落在了那熟悉的后山别院,任文才有些面色古怪,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
“承明啊,你在那幻境里到底做了什么?”
——我不道啊,进幻境的不是我啊?
但这话显然没法说。
顾承明只能斟酌着说道:
“入镜之后,弟子只觉心神恍惚,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要守住本心,遵循礼法,万物有序...”
“弟子只是顺着那感觉,将心中所想的构建了一番。并未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任文才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顾承明之前关于礼序的说辞,又想起了他刚刚修成的儒家心法。
“看来,是你那门《周礼天人正心法》的缘故了。”
任文才自我攻略了一番,点了点头,神色稍微缓和了些:
“那孔正修的是法家与儒家杂糅的剑修路子,最是讲究规矩。想来是你那天生的‘正心’之意,与他的道产生了共鸣。”
“罢了,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总是好的。”
任文才拍了拍顾承明的肩膀,笑着说道:
“既然那孔长老对你青眼有加,这也是你的造化。”
“日后...嗯,你若是闲来无事,不妨带着几本儒家典籍,多去刑律堂走动走动。”
“那孔黑面虽然脾气臭了点,又是个出了名的抠门,但他手里的好东西可不少。他既认可了你的‘道’,对你这样的弟子,想必是不会吝啬的。”
“若是能从他那里讨得一两件防身的法宝,或者是关于律法修行的心得,对你日后大有裨益。”
听着师尊这番语重心长的“薅羊毛”教学,顾承明只能干笑着点头应是。
脑海中浮现出孔正那句“上门拜访,讨教一二”,心中不禁有些发虚。
上门拜访估计是做不到了,开门迎客倒是有可能。
当然,这话顾承明忍住没说
“行了,你回去好生歇息吧。”
任文才挥了挥手,笑着说道:
“为师也得去跟那几个老家伙好好...咳,好好交流一下今日的心得。”
出了这么大的风头,不趁热打铁去炫耀一番,那岂不是如锦衣夜行?
看着任文才那兴冲冲离去的背影,顾承明摇了摇头。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尚带着温热的内门腰牌,只觉得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无论如何,这内门,总算是进去了。
..........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顾承明回到院中时,只觉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他给自己沏了一壶名为“云雾敛”的灵茶,这还是赵长老临走时硬塞给他的。
茶香袅袅,正欲润喉,院门外便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叩门声。
“叩、叩。”
两声轻响。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位..算是生客吧?
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手里还捏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折扇,正百无聊赖地敲打着掌心。
“虞长老?”
虞问秋进了院子,也不见外,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听闻今日是那孔正亲自主持的考核?”
顾承明也坐了下来,点头道:“正是孔长老。”
“那老古板平日里最是难缠,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
虞问秋单手支颐,笑着问他:
“如何?没被他那张黑脸吓着吧?”
顾承明心说今天那情况确实有点吓人。
“托长老的福,还行。孔长老虽然严厉,但也是讲道理的人,并未过多为难弟子。”
“还行?”
虞问秋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她今晚前来的目的本就不在此。
见顾承明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且神色轻松,想来那内门资格已是囊中之物。
既然正事没问题,那便该聊聊“私事”了。
虞问秋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原本那股子慵懒劲儿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期盼”的光芒,在那双好看的眸子里闪烁。
她轻咳一声,状似随意地问道:
“咳...那个,前几日给你的那个话本,你可曾看了?”
顾承明心中了然。
合着大半夜跑过来,所谓的关心考核只是个幌子,催更听读后感才是真格的。
顾承明忍不住有些想笑,但面上却是端得极稳。
“自然是看了。”
他正色道:“长老文笔斐然,弟子拜读之后,只觉回味无穷,这两日连修行都懈怠了几分,满脑子都是书中的情节。”
“少来这套虚的。”
虞问秋轻哼一声,嘴角却是忍不住微微上扬,显然这记马屁拍得很是受用。
“你那话本我看过,构思精巧,布局草蛇灰线,我那几篇拙作,虽说是接着你的故事写的,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说到这里,她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
“尤其是那段‘师尊’为救徒弟独闯魔窟的剧情,我明明用了那么多笔墨去描写她的心理活动,又是回忆杀又是内心独白的,可写出来之后,自己读着都觉得有些...温吞,没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劲儿。”
顾承明闻言,稍微回忆了一下那几万字的“同人文”。
不得不说,虞长老在描写这种细腻的情感互动,尤其是那种师徒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以及日常相处的温馨细节上,确实是一把好手。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太甜了,甜得没有起伏。
斟酌一二后,顾承明言及所谓刻骨铭心,往往不生于顺遂圆满,而在于悲欢离合。
就比如话本里的师尊,既然平日里高居云端、不染纤尘,便不该在危难之时依旧从容如常。
听着顾承明的话,虞问秋脑海中自然就浮现出一个画面。
——断剑,残血,以及那句轻描淡写的“为师没事”。
打了个寒颤,虞问秋心说这小顾也太坏了!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了些新的灵感。原本那段师尊与徒弟在月下互诉衷肠的戏码,是不是也可以改改?”
“比如师尊其实身中剧毒,时日无多,但为了不让徒弟担心,故意装作若无其事,一边吐血一边给徒弟缝补衣裳?”
听得顾承明干笑一声。
虞长老,您这举一反三的能力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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