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l武圣 第227章

  他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了五重禁制,越往里走红尘气便越浓郁。

  竹林尽头,一座三进院落赫然出现在视野之中。

  院落的布局颇为考究,白墙黛瓦,错落有致,院中有温泉池、药圃、长廊,甚至还有一座精致的小亭。

  顾承明翻过院墙,落入了内院,脚尖点在青石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环顾四周,目光很快锁定在了最里面那间亮着灯的厢房上,窗棂上映着一道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盘腿坐着像是在发呆,顾承明看着那道影子,走上前去抬手叩响了窗棂。

  片刻之后,窗户被人从内侧猛地推开。

  浮小小的脸出现在窗口,与数月前在京城时相比她瘦了许多。

  在看到来人后,她的大脑空白了大约三息的时间。

  第一息,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第二息,她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第三息——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浮小小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那股子又惊又怒的情绪却根本藏不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承明还没来得及开口,浮小小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拼命往外推。

  “你疯了?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

  她的力气不大,推在顾承明身上就像是一只小猫在挠人,但那股子急切是实打实的。

  “外面有禁制!你是怎么进来的?!不对,你怎么在合欢宗?!你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浮小小的语速快得几乎没有停顿,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炸毛的状态。

  她一边推一边压低声音骂道:“赶紧给我走!趁还没有人发现,你赶紧翻出去!”

  “顾承明你给我听好了,这件事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不要来趟这趟浑水,你趟不起!”

  顾承明站在原地,任由她推了好一会儿,一步也没有动。

  等到浮小小推得力气都快用尽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双手还撑在他胸口上,仰头瞪着他的时候,顾承明才开口。

  “浮师姐。”他笑了笑,语气平常得就像是在太学的回廊上偶遇:“好久不见。”

  “酥香斋的折子我一直带着,不过京城最近天冷了,排队的人少了不少,也不怎么需要插队了。”

  他的目光在浮小小的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多了几分自然的关切。

  “倒是师姐你,瘦了不少,这里的伙食不好吗?”

  浮小小张了嘴,又闭上。

  她的手还撑在顾承明的胸口上,能感受到掌心下的心跳,那心跳不疾不徐,和他的表情一样,丝毫没有闯入禁地后应有的紧张。

  就好像他不是来犯险的,只是来串门的。

  浮小小想骂他,想揍他,想把他打出去,但当她看着那张久违的脸,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那些充斥在胸腔里的怒气与焦急,却像是被人扎了一针的气球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

  “你这个混蛋...”

  浮小小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能控制住的鼻音。

  她猛地收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顾承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谁要听你说什么折子不折子的。”

  顾承明看出了她很努力才绷住了表情。

  浮小小深吸了好几口气,那双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好一会儿才终于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说吧。”

  她走回软塌上坐下,抱起那个已经被她揉得有些变形的枕头,下巴搁在上面,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干脆利落。

  “你一个镇夜司的人,跑来合欢宗这种地方,还找到了这里,是出了什么事?”

  顾承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弯子:“京城那边,合欢宗阴阳鱼失衡的影响已经波及到了京畿范围。”

  浮小小的动作微微一顿。

  “镇夜司派我来合欢宗调查阴阳鱼失衡的原因。”

  “我以李岁妆医师学徒的身份混入了合欢宗,化名顾安,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大致摸清了合欢宗内部长老之间的情况,也知道了云霓长老的问题。”

  “还在阴阳双鱼阵的禁地中杀了一个长生教的人。”

  浮小小沉默了几息,然后说道:“李岁妆也在?”

  “在。”

  “她知道我的情况吗?”

  “不确定,但她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

  浮小小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

  顾承明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她。

  室内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竹叶被风吹落了好几片,久到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动了无数次。

  最后,浮小小开口了。

  “所以,你是来调查阴阳鱼的。”

  “是。”

  浮小小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的情绪翻涌了几个来回,最终转为带着些许无奈的认命。

  “顾承明,我问你一句话,你给我老实回答。”

  “浮师姐请说。”

  “我如果把合欢宗的事情告诉你,你会不会留在这里不走?”

  顾承明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浮小小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脸,像是要从他的表情中找到某种承诺。

  “我会走的。”顾承明说。

  浮小小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确认他不像是在敷衍之后,这才板着脸说道:“我告诉你之后,你就赶快回京城。”

  她的语气不容商量,像是在下最后通牒。

  “这里的事情不是你能掺和的,也不是镇夜司能管得了的。云霓的计划就快开始了,你现在走,一来一回至少要几天,等你从京城带人赶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某种决定。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但说完之后你必须立刻离开合欢宗。”

  顾承明点了点头:“好。”

  浮小小看着他那脸,心中却并没有因为他的承诺而轻松多少,哪怕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浮小小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的“好”未必是真的“好”。

  但她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与其让他在合欢宗里瞎摸乱撞,不如把事情说清楚,让他知道这潭水有多深,深到他一个二境的剑修根本不可能趟得过去。

  这样他才会知难而退。

  至少浮小小是这么想的。

  她把枕头往旁边一扔,盘腿坐好,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阴阳鱼的本质是什么吗?”

  “先天灵物?”

  “不,比那更深一层。”浮小小摇了摇头:“阴阳鱼曾经是一件法位。”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浮小小将她所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顾承明。

  法位转化为灵物的历史,合欢宗功法依托于阴阳鱼的根源性缺陷,宗主带着二十三位长老不告而别的真相,云霓为了将阴阳鱼重新逆转为法位所制定的计划,以及她作为司鱼长老在这个计划中所扮演的角色。

  顾承明安静地听完了所有的事情,直到浮小小说完最后一个字,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沉默了很久之后,顾承明开口了。

  他没有问阴阳鱼的事,没有问云霓的计划,没有问长生教的细节,他问的是:“那浮师姐呢?”

  浮小小愣住了:“什么?”

  “浮师姐自己的想法呢?”

  顾承明看着她:“关于阴阳鱼,关于云霓的计划,关于合欢宗的未来。师姐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浮小小完全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刚才说了那么多——法位、阴阳鱼、云霓、长生教、宗主失踪、大世将乱,每一件都是足以撼动九州格局的大事。

  她以为顾承明会抓着那些大事追问细节。

  但他没有,他问的是她。

  浮小小怔怔地看着顾承明,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当然是赞同的。”

  “合欢宗不就本该如此吗?红尘入世,以情证道,以欲为引。极乐世界虽然听起来夸张了些,但说到底也不过是把合欢宗的道推到了极致而已。”

  “只要能保住合欢宗,保住阴阳鱼,这些手段都是值得的。”

  她说得很流畅,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

  顾承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浮小小。

  浮小小被他这种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看什么?我说完了,你也该走了。”

  顾承明在浮小小讲述的过程中,一直在用红尘术感应着她的情绪。

  浮小小现在的身体太虚弱了,所以顾承明能够清晰地“看到”她真实的情绪。

  浮小小至今为止,从未与人双修过,她修行了数百年的红尘术,但她所修的红尘从来不是欲望。

  她修的是人生百态,是街头巷尾的人间烟火,是生离死别的悲欢离合,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平凡的、琐碎的、却构成了芸芸众生一生全部意义的东西。

  所以“极乐世界”对她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合欢宗道之极致,而是对她毕生所修之道的全盘否定。

  让所有弟子沦为只知交欢的欲兽,这不是合欢宗的未来,这是合欢宗的灭亡。

  可她改变不了什么,她道基破碎,修为不得寸进,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连自保都做不到,又哪来的资格去反抗云霓的计划?

  所以她选择了说谎。

  她希望顾承明能听了她的话就走,走得远远的,回到闻剑宗去,回到镇夜司去,回到他那个还算安全的世界里去,不要来趟这趟浑水。

  这就是浮小小的全部心思。

  顾承明看着那个抱着枕头、板着脸、假装若无其事的小个子长老。

  他想起了在京城的太学回廊上,她假装偶遇时刻意换上的新衣服,想起了她教完红尘术后那五百灵石的“因果”,想起了临别前她往自己怀里塞了一大堆东西,却头也不回地走掉的背影,想起了她说“不要太过思恋本座”时那个故作潇洒的挥手。

  “我知道了。”

  顾承明说道。

  浮小小抬眼看了他一眼,确认了他脸上那副“听明白了准备走人”的表情之后,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地落回了肚子里。

  看着顾承明离开的背影,她终于是松了口气。

  ...........

  静思院,烛火摇曳。

  李岁妆听完顾承明的讲述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端着茶盏,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白发垂落在颊边,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顾承明将他从浮小小那里得知的一切和盘托出——阴阳鱼的法位本质,云霓逆转阴阳鱼的计划,浮小小作为媒介的角色,以及即将到来的极乐。

  良久之后,李岁妆放下了茶盏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先回京城搬救兵。”

  “对。”顾承明点头:“周司长手里有龙气的调动权限,只要把情报带回去,镇夜司有足够的手段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