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温润的风里开始夹杂着细碎的冰碴，云层也从轻盈的棉絮变成了厚重的铅灰，压得极低，仿佛抬手便能触到那天幕的穹顶。
顾承明立于船舷一侧，身上那袭单薄的劲装早已在虞问秋的强烈建议下，换成了御寒的玄色大氅。
体内刚刚突破的真元在经脉中奔腾不息，二境四层的充盈感让他在这凛冽罡风中依旧觉得浑身暖意融融。
“还有半日路程，便是落雪关了。”
虞问秋整个人缩在厚厚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远方那条若隐若现的灰白长线。
那是大乾的北境长城，也是人族与妖域的分界线。
“到了那儿，咱们就能见到洛师姐了。”
虞问秋往嘴里塞了块肉干，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这一路上太平得有些过分，看来那群妖崽子也是知道怕的，知道咱们周司长亲自压阵，早就吓得把尾巴夹起来了。”
顾承明笑了笑，目光投向最前方那艘体型最为庞大的旗舰。
那里有着周清暮坐镇。
这一路行来，确实太过顺遂。
别说大妖袭击，就连稍大点的飞禽都在百里之外便绕道而行。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北境都在为镇夜司让路。
“或许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顾承明随口说了一句。
“呸呸呸！乌鸦嘴！”虞问秋瞪了他一眼：“小顾你会不会聊天？都要到了，哪来的暴风雨？这叫王师北定，妖邪退散！”
顾承明哑然失笑，正准备顺着这位长老的话头说两句吉利话。
忽然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风停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停歇，而是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抽干了这方天地间的气流。
原本还在猎猎作响的旌旗瞬间垂落，厚重的云层凝固在半空，就连飞舟破空时发出的轰鸣声，也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微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介质给吞噬了。
“不对劲...”
虞问秋几乎是弹射般从软榻上跳起，身上的慵懒气息瞬间荡然无存，神情颇为凝重。
“小顾！过来！”
还没等顾承明反应过来，虞问秋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下一刻。
天，塌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声息。上方那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忽然像是一张脆弱的薄纸，被一只大到无法形容的漆黑巨手，从苍穹之上硬生生地撕裂开来。
那巨手并未直接落下，仅仅是探出云层的那一瞬，所携带的沛然巨力便化作了实质般的威压，如同一座倒悬的山岳，轰然砸向了飞舟编队的最前方。
“轰——！！！”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
那艘代表着大乾最高炼器水准、镌刻着无数防御阵法的“镇岳”旗舰，在这只巨手面前，就像是一个精致的玩具。
那一层层亮起的防护光罩，甚至连一息都没能撑住，便在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层层崩解。
庞大的船身发出巨大的响动，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按得向下一沉，船尾高高翘起，几乎要在大空中解体。
“放肆！！！”
一声饱含怒意的清越长啸，从旗舰中炸响。
一道刀光如同一轮初升的烈阳，带着斩破一切的霸道意志，从即将倾覆的船楼中冲天而起，硬撼那只漆黑巨手。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激荡出的冲击波横扫四方，将周围数里的云层尽数震碎。
那只巨手被这一刀斩得微微一顿，掌心处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黑色的妖血如瀑布般洒落，每一滴落下都化作了腐蚀大地的毒雨。
周清暮的身影悬浮在半空，发丝凌乱，那一身紫金官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她手持长刀，面若寒霜，死死盯着那裂开的云层深处。
“藏头露尾的鼠辈！给本座滚出来！”
随着她的怒喝，云层深处传来了几声戏谑的低笑。
笑声震动天地，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膻与狂暴。
“周司长好大的火气。”
“本王不过是见这飞舟做得精巧，想借来把玩把玩，何必动刀动枪？”
云雾散尽。
三道身影缓缓浮现在苍穹之上，呈品字形将周清暮那艘旗舰死死围住。
左侧那尊，生着一颗狰狞的狼头，右侧那尊，背生双翼青面獠牙，双翅一振便是罡风呼啸，那股锋锐之气割得人皮肤生疼。
而正中间那尊，便是方才出手的正主。
它身披重甲，形如蛮牛，那一双赤红的眼眸里流淌着岩浆般的火光，浑身散发着足以压塌山岳的厚重妖气。
“玄朔狼主...碧穹蝠主...岳霆磐尊...”
周清暮眯起眼睛，一个个念出这些名字，握刀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好得很！”
“三位五境妖王联袂而来，看样子是要彻底撕毁与我大乾所定条约了？”
那岳霆磐尊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嗤笑：
“周清暮，少拿这些场面话来压本王。”
“动手！”
随着一声暴喝，三大妖王气机爆发，不再废话，各自施展神通，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周清暮围杀而去。
“所有人！散开！各自突围！”
周清暮只来得指挥上这么一句，整个人便化作一道紫金流光，主动迎上了那三尊妖王。
她必须拖住这三个牲畜，否则单凭余波，这支船队就要全军覆没。
与此同时，原本整齐的飞舟编队在这股恐怖的威压下彻底乱了套。
“快！转向！分散突围！”
“开启备用阵法！全速脱离！”
巨大的船身在空中艰难地调转方向，试图逃离这片死地。
顾承明所在的飞舟位于编队左翼，此刻也正开足马力，朝着西南方向的群山狂奔。
船舱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紧握着兵刃，脸色惨白。
“不对劲...”
顾承明站在甲板上，死死抓着栏杆，目光扫过四周。
三大妖王围攻周清暮，这确实是绝杀之局。
但...妖族的伏笔，绝不仅仅只有这三位顶层战力。
“吼——！！！”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
下方的群山之中，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兽吼。
无数黑点如同蝗虫般从山林中升起，那是数不清的飞行妖兽。
而在那黑压压的兽潮之中，十几道气息格外强横、明显达到了四境的大妖，正冲向那些四散逃离的飞舟。
“小心！”虞问秋厉喝一声。
她手中的那枚老旧腰牌不知何时已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通体晶莹、散发着森寒剑意的长剑。
“轰！”
飞舟剧烈震颤。
一道巨大的风刃毫无征兆地从侧下方袭来，狠狠地斩在了飞舟的防护罩上。
光罩明灭不定，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轰然破碎。
狂风灌入，木屑纷飞。一头翼展足有数丈、浑身覆盖着青色鳞片的怪鸟，带着一股腥风，重重地落在了甲板之上。
它收拢双翼，那一双浑浊的竖瞳扫过甲板上的众人，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四境初期，青鳞鹰妖！
“运气不错，这艘船上的血食甚合我心。”
那鹰妖发出一声刺耳的怪笑，目光最后定格在了气息最强的虞问秋身上。
虞问秋面色凝重，她虽然平日里看着懒散，但真到了这种关头，身为闻剑宗长老的素质展露无遗。
她没有丝毫犹豫，剑锋一转，直接挡在了顾承明身前。
“小顾，抓紧我！”
虞问秋的声音极快：“这牲畜是四境，又是飞行妖兽，在这天上咱们斗不过它。飞舟已经废了，必须弃船！”
说话间，她的双眸之中忽然亮起了一抹奇异的银光。
那并非剑意，而是一种更为玄妙、仿佛能看透虚空本质的波动。
——天眼通，开！
在她的视野中，原本混沌的空间瞬间变得清晰起来，无数条代表着空间节点的丝线在她眼中交织。
她迅速锁定了一个数百里外的安全节点。
“想跑？”
那青鳞鹰妖虽然不知道虞问秋有什么手段，但妖兽的本能让它察觉到了空间的一丝异样波动。
“在本尊面前玩空间挪移？天真！”
“唳——！”
一声尖锐的啼鸣炸响。那鹰妖双翅猛地一振，无数青色的羽毛化作漫天利刃，封锁了四周所有的空间。
与此同时，它那如精铁浇筑般的利爪，带着撕裂虚空的恐怖劲气，直奔正在施法的虞问秋面门而来！
太快了！四境大妖的爆发速度，根本不是三境修士能够轻易反应过来的，更何况虞问秋此刻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构建空间通道上。
她若是撤招回防，空间通道崩塌，两人都会被虚空乱流绞碎。
若是不撤...这一爪下来她也要重伤。
就在那利爪即将触碰到虞问秋眉心的瞬间。
一道身影横插在了这杀局当中。
那是一个并不算宽厚的背影，穿着玄色的大氅，手里甚至没有拿剑。
顾承明挡在了虞问秋身前。
他没有时间拔剑，也没有时间布阵。
面对这足以洞穿金石的一爪，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百天帝，助我！
【本帝来也！！！】
识海深处，那尊沉寂已久的银发虚影，在这一刻猛然睁开了双眼。
一股苍茫、霸道、唯我独尊的帝王意志，瞬间接管了顾承明的肉身。
他体内的气力在这一瞬间被抽取一空，尽数汇聚在那平平无奇的右拳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极慢。
顾承明能清晰地看到那鹰妖眼中从轻蔑到惊愕的转变，能看到那利爪上每一道纹路。
他没有退，没有闪。只是简简单单地，递出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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