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虏恨其败,夜潜还,纵火焚仓,救之不及,赵镇臣复督兵逐之,再斩虏数十,虏乃遁去。】
【臣查得,宣府、大同沿边墩台,自地龙翻身之后,倾颓者十之七八,戍卒露处,烽燧不举。】
【虏骑出入如践无人之境。今幸赵镇臣忠勇,尚能一战,然以残破之边墙、疲敝之卒伍,当方张之虏势,臣窃危之。】
【伏乞陛下敕下户部、兵部,再发帑银粮草,以修边墙、赈军民、补军械。如此,则宣大幸甚,畿辅幸甚。】
【伏候敕旨。】
这一刻,嘉靖脸上的神色几乎彻底变了。
这是前往宣府查访的御史递来的奏折,意思再明白不过:
之前拨过去的钱粮不仅全没了,还把火烧粮库的事推到鞑虏头上?说什么赵国忠人如其名,忠勇可嘉?不仅没查出任何问题,反倒还要朕再拨一批钱粮过去?
嘉靖又扯过几本奏折翻看,上面都是兵部、户部等衙门的巡查汇报,内容却大抵都是同一个意思。
“混账!”
这一刻,嘉靖是真的忍无可忍,他猛地抬手,把满桌奏折全都横扫在地。
折子、茶盏、镇纸、笔山哗啦一声全掉在金砖地上,茶汤泼了一地,瓷片碎得到处迸溅。
黄锦“扑通”一声跪下去,不敢抬头。
嘉靖眸子透着冷厉,声音冷得像九幽寒潭……
“叫严嵩来!!!”
天子之怒宛若雷霆,喝声从万寿宫正殿撞出去,撞在廊庑上,撞在琉璃瓦上,震得檐角的铜铃都嗡嗡发颤。
黄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朝着司礼监值房的方向扯着嗓子喊:
“传严阁老——即刻——万寿宫觐见——”
殿里静了下来,只剩嘉靖一个人的喘气声。
他盯着地上散落的奏折,那些端端正正的馆阁体字还在他眼前晃。
好一个“幸赵镇臣忠勇”!
好一个“伏乞再发帑银”!
钱粮没了,人死了,查来查去,就查出一句“坏事都是鞑子干的!”
非但不说他们有罪,居然还敢继续要钱?!
好好好!
好哇!
真当朕拿不动刀了?!PS:今日三更
第二百一十九章:嘉靖:你们把朕当成徽钦二宗了不成?!
很快,包括严嵩在内,内阁成员,以及六部堂官几乎在短时间内全都抵达了万寿宫中。
首辅严嵩、次辅吕本,以及主理吏部事宜的吏部左侍郎李默,礼部尚书徐阶,兵部尚书丁汝夔,户部尚书潘潢,工部尚书欧阳必进,刑部尚书李士翱。
嗯,除此之外,还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屠侨。
这一次,皇帝是真动怒了。
金碧辉煌的万寿宫如今死气沉沉地如同地狱。
大殿的各个方位之上,全都是手捧御物,屏息凝神的太监们。
唯有正中摆放的那座巨大的铜壶滴漏,偶尔传来滴答滴答的滴漏声。
严嵩等人早已探知,陛下是因为早上通政司交上来的宣大御史的折子生气。
但这样的折子,其实他们也早已习惯,边军的糜烂其实早就众所周知。
养寇自重这种事,也心照不宣。
这一点边军明白,朝廷明白,大家不过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都是糊里糊涂地过日子罢了!
甚至,大概率,连皇帝都知道!
往日都这么过来了。
就是不知道皇上这一次为何降下如此雷霆之怒?
是有人做得过火了不成?
他们心中猜测着……
如今,皇上将他们叫来,却又不说话,众人跪在那里大半个时辰。
纵使徐阶、李默这等年轻的官员都跪得双腿酸胀,欲仙欲死,就更别提严嵩等年老的臣子了。
此刻恨不得当场直接昏死过去。
待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万寿宫深处那层层叠叠的帷幔之中,终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磬音。
众人惊愕之际,只见那位时常伴随在皇上身边的黄锦黄公公突然出现了。
他面上没了往日的憨厚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阴沉。
半晌,黄锦突兀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圣旨,缓缓将其拉开。
严嵩看着这一幕,瞬间有种冷汗缓缓从脊背划过的感觉。
但黄锦的声音却丝毫不停。
“上谕!”
“臣等听旨!”徐阶等人顿时有了反应,把身子伏得更低了,严嵩也不顾身上的酸痛,赶忙伏倒听旨。
黄锦展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御极二十有九年,夙夜敬天修身,遵文帝之志,亲民近民,慈恕恭俭,以百姓之心为心,以天下之德为德。】
【朕自问天下有灾以来,靡不奋力救助,倾内帑钱粮竭力以救天下百姓,边疆受灾之地,朕亦尽自身所有发配钱粮于宣大。】
【奈何钱粮未至,辄遭截杀;朝中再遣御史前往,竟复遇火龙烧仓。】
【所谓御史百官,不惟未有实情禀报,反有颜面再度向朕索要内帑钱粮。】
【此天下岂独朕一人之天下?这边疆岂独朕一人之边疆?朕之德薄一至于斯乎?朕之智弱一至于斯乎?】
【朕以两京一十三省百兆臣民托付尔等内阁及各部堂官,今天下灾祸不断,边疆大乱不止,内阁对此举措无措,此天下万方有罪,皆尽罪在朕一人而已……】”
一篇圣旨读到这里,几乎读得严嵩等人满头大汗,浑身冰冷。
哪怕是徐阶潘潢等人此刻同样满脸惊惧,通体冰寒。
皇上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意思就是,那宣府先是遭遇所谓的鞑子劫掠钱粮,又是在巡查御史队伍过去之后,再度火龙烧仓?而且还有脸再度索要钱粮?
你们当朕是傻子?而且那巡查队伍也异口同声地言及那是蒙古鞑子所为,甚至给出威胁之言,若不尽快再度发配钱粮过去,恐蒙古鞑子再度做出不忍言之事。
这等御史折子发回来给皇上一看,没说他们反了已经很不错了。
但那宣府乃是这京都和草原之间的第一道屏障,宣府失守,京都很快就要被蒙古人兵临城下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宣府等边疆之地的统帅总兵,一贯都是与他们这众臣子利益牵连之人。
他们之中哪个没受过宣府等总兵的供奉?
几个月之前,陛下在大同总兵周尚文离世之后,陛下将大同总兵换成了他自己人,意在执掌边军兵权。
虽然那张达明面上并非陛下的人,可在场众人谁不清楚?
谁也不想再出现一个武宗,陛下已经掌控了朝廷政权,再把军权掌握,那岂不是成了太祖成祖那样的人?
大明朝,不允许再出现这么牛逼的皇帝。
要不然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真以为一大家子人,就靠着那点俸禄就能过活?
可现在……
皇帝烦了,恼了,怒了!
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实在是有些过火了。
该死的……
那几个混账御史就是这么办事的?
第一次让他们出去做事,这吃相就这么难看?
明明当今陛下现如今有凤凰伴身,明明朝臣们这才刚刚上了贺表,称呼陛下为圣人在世。
结果转头就发生了这种事?
还让陛下就说什么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一人?这像什么话?
传出去,搞得好像他们这些臣子在逼皇帝一样!
臣子怎么能逼皇帝呢?
这天下,只有含冤的臣子,哪有含冤的天子?
这要是让天下人知道了,他们祖坟都得被人给刨了!
有的是愿意站在皇帝那边,清算他们这些‘奸佞’的‘忠良’‘贤臣’!
就像当年的大礼仪之争一样!
皇帝就是皇帝,想给皇帝当狗的人,还会少么?
这事一个处理不好,身死事小,可要是身死还诛灭,名字还要定在耻辱柱上唾骂千年,那才是真遭罪!
黄锦颤抖着手,好不容易这才重新看向这圣旨,继续读道:
“【朕御极以来,紫气东来,旋有地龙翻身;】
【凤凰降世,旋有宣府火龙烧仓。】
【灾祥相继,若合符节。】
【朕今有言在此:宣府、大同,若再以请帑为辞,而钱粮复被劫、复被焚,则朕当亲赴边墙,与虏一决!】
【若虏果能长驱而下,如徽钦二帝故事,将朕捉拿而去,则朕之天下,尔等自取之!】
【朕之性命,付之天命!朕复何憾!】
【钦此。】”
话音落……
这一刻,殿中骤然“嗡”的一声炸开,尤其是在听到皇帝都要亲赴边墙,与虏一决时,严嵩等人只觉通体生寒,尽数僵立在原地。
而听到让边疆“如徽钦二帝故事,将朕捉拿而去,则朕之天下,尔等自取之”时,
殿里更是连呼吸都停了。
黄锦自己的声音也发了抖,最后一句“钦此”虽然落下了,可半晌愣是没人敢动。
所有人也懵了,皇上竟颁下了这样的旨意?
甚至已然打定主意,不再向宣府、大同拨付所谓的城墙修缮与赈灾银两,乃至不惜放言,有本事就让蒙古鞑子像当年掳走徽钦二帝那样,将他也抓了去?
这般靖康之耻般的事,若真发生在大明嘉靖朝,他们这些臣子休想在史书上留半分好名声,个个都是亡国之奴。
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没料到皇帝这次竟发了如此雷霆之怒!
严嵩第一个摘了乌纱,伏地叩首,老泪纵横道:“臣等死罪!陛下何出此言!社稷臣民不可一日无陛下,亲征之语,臣万死不敢奉诏啊!
臣等万死啊,竟使得陛下为国忧虑到这般地步啊……”
吕本紧随其后,声音发虚:“臣等愿协同查办,请陛下保重圣躬,收回亲征之命啊……”
说到这里,他同样胡须乱颤,老泪纵横,官帽歪落在一旁,整个人趴在地上,几乎哭得背过气去。
而新任的吏部左侍郎李默却直身而跪,笏板抵地道:
“陛下,饷银未至而遭截杀,御史再遣而遇火,此非天灾,实人祸也。请自宣大总兵、巡抚以下,凡经手饷银、仓场者,尽数勘问;内阁、兵部、户部亦当各上疏自劾,明其调度之失。”
这话一出,严嵩眼角几乎立刻斜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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