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我来负责。”
折可适皱起眉。
“你想怎么做?”
“尸首照旨处置,骂名由我来背。”
宗泽走回案前。
“营中都知道我兼着皇城司的勾当公事,刘、苗二公遗骸受辱的消息,也是皇城司查来的。”
“由我出面,说我闻讯之后,愤而焚尸,为两位国公复仇,旁人问起,便推到我宗泽头上即可。”
折可适闻言,急声道。
“不可!”
“你以为写几句话便成了?”
“这事若传回朝廷,台谏必会弹劾你,擅作威福、残忍失德,哪一条都能让你脱了这身官服!”
“到时候……”
宗泽抬起手,截住了他的话。
“遵正兄,我个人如何,对大宋来说,无足轻重。”
“官家却不同。”
“他是我大宋千年未有之圣主,也是大宋的定海神针,他不能背这个残暴恶名。”
折可适仍压着纸,宗泽便收回取笔的手,望着他说下去。
“前唐李长吉有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三年前,我不过一个小小知县,如今做了兵部侍郎,还兼着皇城司的勾当公事。”
“知兵事的人,朝中有,能写札子的人,更不缺,官家偏肯把这些担子交给我。”
“这份恩,我记得。”
他朝折可适笑了笑。
“替官家背个小小骂名,又如何?”
“若百官容不得我,我便再去做一方知县,给百姓断案、修渠、催耕,一样能替朝廷办事。”
折可适望着他,过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你说得对。”
“我折可适三年前,不也只是西北诸军中一个寻常军将?”
“是官家一路拔擢,才有今日这折枢密院事、折相公。”
“这份恩,我也一直记在心里。”
宗泽才要接话,折可适已经站起身。
“这件事,我来。”
“不可,你乃枢密院事,太……”
“你宗汝霖豁得出去,我折可适便豁不出去了?”
折可适扣好刀带,将宗泽面前的空纸折起,压回案角。
“勿争。”
“刘法、苗履都是我的部将,他们受此奇耻大辱,我这个做主帅的,总该替他们讨回这笔血债。”
“况且,旨意是下给我的,你抢不了。”
宗泽跟着起身,伸手拦住他的臂膀。
“遵正兄,朝中那些弹章,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弹章来了,我受着,官职没了,我回府州。”
“我折家世守边地,还能少我一口饭?”
折可适拨开他的手,往帐外走去,到了门口,又停下脚步。
“汝霖,我只是一介武夫,你不同。”
“你文武双全,知兵事,也懂政事,官家身边得有你这样的人。”
“你留在官家身旁,多替他想几步,大宋便会越来越好。”
宗泽追到帐门前,折可适已向亲兵招手。
“去传令,在营各军将领,往辕门外集合。”
“将嵬名安国、野利搏的尸首抬过去,备柴。”
亲兵抱拳应诺,分头奔入营道,折可适也提着袍角,朝辕门方向走去。
宗泽站在帐前,看着他的身影越过火把,嘴边的话终究未能喊出去。
半晌,他转回帐中,取过密报,收进袖里。
“备灯,随我去见官家。”
……
御帐里,赵似仍在写字,余祥守着灯盏,见宗泽进来,便往旁边让了半步。
“官家,臣有事启奏。”
“说。”
宗泽行过礼,将方才与折可适的交谈逐一禀明,又道:“折帅如今已去了辕门,要把焚尸之事揽在自己身上。”
赵似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汁洇开了一小团。
“揽在自己身上?”
“是。”
“臣原想由臣出面,折帅却不肯,他说两位国公皆是他的部将,这笔血债,理当由他来讨。”
赵似抬头看了宗泽一眼,宗泽便俯身再拜。
“官家,折帅愿担此事,是他的忠心,可事后若被台谏追论,臣怕他难以自全。”
“他今日还是朝廷的枢臣,明日若背上擅辱遗骸的罪名,朝中必有人说折相公残暴,请罢其兵权。”
“臣恳请官家收回成命,莫使折帅……”
赵似把笔放回架上,起身朝外走去。
宗泽抬起头,见天子已到帐门,只得收住话,跟了上去。
余祥提着灯追出御帐,皇城司班直随即沿营道散开。
……
大营辕门外,两具尸首已抬到柴堆之上,旁边放着几罐油,持火把的亲兵站在数步之外,等候军令。
折可适立在众将面前,抬手指着柴堆。
“西贼暴虐!”
“先前将我大宋三千虎贲的首级筑成京观,如今还敢将刘、苗二位将军的尸身与头颅挫骨扬灰!”
“士可忍,孰不可忍!”
一名将领握住刀柄,往前踏出半步。
“折帅,这消息当真?”
“皇城司已得了报信,尚在查验。”
折可适看着他,声音传过了辕门。
“但灵州城外那座京观,总做不得假!”
“此仇必报,恰好,如今嵬名安国与野利搏尸首在此。”
“本帅今夜便要焚其尸,磨其骨,扬其灰,为刘、苗二人报仇雪恨!”
姚古抬起手,重重拍在刀鞘上。
“就该如此!”
“他们拿咱们弟兄的人头逞威风,难不成咱们还给他们留体面?”
旁边几员将领接连应声。
“烧!”
“拿他们祭奠刘、苗二公!”
郭成看了一眼柴堆,又望向折可适。
“折帅,此事可曾奏过官家?”
折可适迎着他的目光,抬手示意众将收声。
“今夜是我折可适要烧。”
“军中记事,写我的名字,日后有人问罪,也让他来寻我!”
几名将领互相看了看,握在刀柄上的手放下了些,姚古张了张嘴,却被折可适抬手止住。
“诸位若觉得不妥,可以退开。”
“这道军令,我下,这笔账,我担!”
持火把的亲兵望向主帅,折可适转过身,朝柴堆抬起了手。
还未开口,身后便传来赵似的声音。
“朕下的旨,跟你折可适有个什么关系?”
“你还想把这事揽自己身上?”
折可适的手停在半空,众将闻声回头,只见赵似立在营道口,宗泽跟在身侧。
诸将先是一愣,随即转身,纷纷单膝跪下。
“臣等,见过官家!”
...
赵似走了过来,停在折可适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折可适倒是挺会大包大揽。”
“你扛得住朝廷百官、台谏的弹章么?”
折可适依旧单膝跪着,抬起头,抱拳答道:“扛不住,也要扛。”
“官家圣名,比臣这条命还重。”
宗泽在旁拱手:“臣请官家收回旨意,若官家一定要行此事,那便让臣与折相公一同担责,请官家恩准。”
赵似看着两人,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
他向四周望了一眼,见附近军卒都跪了下去,抬手道:“都起来吧。”
甲叶声接连响起,折可适起身,仍低着头。
“朕知道,下这道旨意,必有人说朕残暴无道。”
赵似望向柴堆,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但那又如何?”
“常言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这话有道理,朕做皇帝,也该知道意气用事的害处。”
“但朕依旧要这样做。”
“因为朕不单是天子,还是大宋百姓的君父。”
“刘法、苗履,还有那三千儿郎,为护百姓战死,连身后都要受这等折辱,朕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