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在内点起了油灯。
赵似端坐在书案后,手握笔,正在书案上写着什么。
而进在这时,门帘掀动。
折可适满面尘土,大步跨入。
他脸上堆满了喜色,步履轻快。
“官家!”
赵似并未抬头,手中毫笔依旧在纸上勾画。
“直接说吧。”
折可适抱拳行礼,嗓音洪亮。
“大胜!”
折可适展开手中草拟的簿册,高声奏报。
“今日战损已清点妥当。”
“我军阵亡者,一千二百八十九人。”
“重伤者三百七十八人,轻伤两千七百二十五人。”
赵似手中的笔锋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落墨。
折可适满脸带笑,继续朗声念诵。
“至于敌军,斩获更丰!”
“阵斩一万两千余人!”
“李延庆一路追杀,斩获三千。”
“合计杀敌,一万五千余人。”
“另有俘虏四千余众,皆已收押入营。”
折可适往前挪了半步,眼中光芒闪烁。
“贼酋野利搏,已死于乱军之中。”
“夏国枢密使嵬名安国,自戕于残阵之中!”
主帅自戕,大将授首,此乃开战以来未有之大捷。
折可适垂手立在案前,等待着天子的嘉许。
赵似终于停下了笔锋。
他将笔搁在笔架上,缓缓抬起头来。
眼神森冷,没有半分大捷后的欢愉。
赵似直视着折可适,冷冷吐出一句话。
“传旨。”
折可适神色一肃,肃立垂手。
“将嵬名安国与野利搏的尸体拖出来,架火烧了。”
赵似的声音,字字冰寒。
“磨成齑粉,送到朕那三千殉国虎贲的坟前,全给朕扬了。”
折可适原本微弯的腰脊猛然一僵。
老将双目圆睁,整个人僵在原地。
“官家,这……”
折可适张了张嘴,舌头有些打结。
先前朝廷下发的讨夏檄文,折可适自然看过。
檄文里写着掘坟扬灰,他只当那是天子震怒之下的夸大辞藻,借此宣示朝廷威严罢了。
两国交战,斩将夺旗乃是常事。
可若真将敌国宰辅枢密的尸首挫骨扬灰,未免过于狠绝残暴。
自古帝王临阵,皆标榜仁恕王道。
这等行径传扬开去,恐损天子圣德。
折可适跨前一步,抱拳苦劝。
“官家,此事万万不可!”
“您乃天下人君,当垂范仁德。”
“嵬名安国虽为敌酋,亦算西夏忠良之臣,自戕全节。”
折可适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发急。
“杀敌立威已足,若将其挫骨扬灰,恐有伤仁德,更有损官家的圣誉啊!”
折可适急切地盯着御案后的年轻帝王。
然而,赵似根本没有看他。
天子重新提起兔毫,蘸了蘸墨汁,低头落在纸卷之上。
“这是圣旨。”
赵似头也不抬,笔锋滑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
“莫要抗旨。”
声音平静,但却容不得半分商量。
折可适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动了数下。
满腹劝诫的说辞,全被这四个字生生堵在了喉咙眼里。
圣旨已下。
君无戏言。
再劝下去,便是公然违抗天子诏令。
折可适面皮发紧,最终只得无奈躬身。
“臣……遵旨。”
老将收起簿册,转身跨出正堂。
夜风卷起冰凉的沙土,拍打在铁甲上。
折可适行在营道之间,眉头紧锁成川字。
官家平日宽厚重纪,绝非残暴嗜杀之主。
三年前收复燕云六州,对待辽军降卒与汉民,官家亦是秋毫无犯。
今日为何突然变得这般暴戾?
行此失德之举?
究竟是何处出了岔子?
折可适走过营角辕门,脚步猛地停住。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宗泽!他肯定知道。”
折可适低呼出声,眼中泛起明悟之色。
暮色之中,他不再迟疑,调转马头,快步朝宗泽的营帐方向奔去。
第384章 朕下的旨,与你有何关系
宗泽帐中的灯还亮着,案上摊着几份皇城司密报,折可适掀帘进来时,他正拿笔圈出其中一行小字。
“遵正兄?”
宗泽搁下笔,起身让座。
“战损册子可呈给官家了?”
“呈了。”
折可适站在案前,目光扫过那些密报,却未落座。
“汝霖,今日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各处消息不少,你问的是哪一桩?”
“能让官家动怒的那一桩。”
宗泽看了看他的脸,伸手将帐帘掩好,才问道:“官家说了什么?”
“让我把嵬名安国与野利搏的尸首拖出来,烧了,磨成齑粉,再送去灵州那三千弟兄的坟前扬掉。”
宗泽扶着案沿,手停在那份密报旁,片刻才开口。
“官家当真这么说?”
“这等话,我还能听错?”
折可适解下腰刀,放在案边,拉过椅子坐下。
“方才报完大捷,我还想着官家多少能宽心些,谁知等来的竟是这道旨意。”
“汝霖,你随侍御前,究竟出了什么事?”
宗泽将密报递过去,指着纸上的字迹。
“刘、苗两位国公的遗骸,恐怕寻不回来了。”
折可适接过纸,尚未看完,便抬起了头。
“什么叫寻不回来?”
“皇城司昨日得了消息,夏军中有人拿官家的檄文说事,将两位国公的尸身与首级烧了,碎骨磨成灰,扬在了戈壁上。”
“说是官家要扬他们的祖坟,他们便先扬两位国公的骨灰。”
折可适低下头,又将那几行字看了一遍,纸角被他捏出了褶皱。
“谁干的?”
“尚未查清,消息也未核实,我方才已向官家说明。”
“只是官家问起两位国公的遗骸,我不能瞒。”
折可适把密报放回案上,闭着嘴坐了许久,才从齿间挤出一句话。
“难怪。”
“难怪官家连大捷都顾不上了。”
宗泽拿过那张纸,压在镇纸底下。
“遵正兄,这件事,不能听官家的,否则圣名难保。”
折可适抬眼看他,嘴角牵出几分苦意。
“你当我没劝?”
“我把有伤仁德、有损圣誉的话都说了,官家只回了四个字,这是圣旨。”
“末了还嘱咐我,莫要抗旨。”
他摊开手,望着宗泽。
“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帐外传来运送伤卒的车轮声,宗泽听了片刻,走到帐门旁,吩咐亲随守在外头,才折返回来。
“圣意不可违,官家的圣名也不可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