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得给自己寻个说法。”
梁从政说道:“正恩太后若以为是官家与娘娘的意思,自然不好过问。”
“这个混账便靠着这一手,前后贪去近七千贯。”
“七千贯。”
李清照合上卷宗,站起身来。
“梁都知,陪本宫去一趟正恩宫。”
“臣领命。”
正恩宫中,刘太后听见皇后亲临,连忙放下手中茶盏。
“皇后来了?”
内侍躬身答道:“回娘娘,凤驾已到宫门外。”
“怎么没人早些来报?”
刘太后扶着宫女的手起身,朝殿外走去。
“快随我出去迎一迎。”
她才走到殿门前,李清照已带着梁从政进了院中。
二人隔着几步见面,刘太后刚要行礼,李清照已经先一步俯身。
“臣妾见过太后娘娘。”
刘太后连忙伸手去扶。
“皇后这是做什么?”
“该是我向你行礼才对。”
她正要还礼,李清照却扶住了她的手臂。
“娘娘是长辈,怎可向臣妾行礼?”
“若让官家与皇太后知道了,还不知要如何说臣妾不懂规矩。”
刘太后听见这番话,眼中的忐忑少了许多。
先帝已经故去一年。
她虽得了太后尊号,住着一宫主殿,可这宫墙里的日子,哪有外人想得那般尊贵。
说得好听些,她是先帝正妻,是如今的正恩太后。
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丈夫早亡,又失了自由的寡妇。
她既无儿女,也无外朝依仗,哪里敢在新皇后面前摆长辈架子。
“皇后快别在外头站着了。”
刘太后拉住李清照的手。
“进去坐。”
“外头风虽不大,吹久了也冷。”
李清照笑着应道:“那臣妾便叨扰娘娘了。”
两人携手进殿。
刘太后让人送来茶点,又亲手替李清照斟了一盏茶。
“皇后才入宫不久,六尚事务又多,怎有空到我这里来?”
“臣妾早便想来看看娘娘,只是前些日子年节事多,始终不得闲。”
李清照接过茶盏。
“今日总算得了空,便想着过来坐坐。”
“娘娘近来身子可好?”
“好。”
“夜里睡得如何?”
“也好。”
“尚食局送来的饭菜可还合口?”
刘太后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她抬手理了理衣袖,强撑着说道:“都好。”
“我平日吃得少,穿用也不挑,下面送什么便用什么。”
“如今宫中处处都要花钱,能省一些也是好的。”
李清照哦了一声,将茶盏放回案上。
“臣妾今日过来,恰好也想问一问此事。”
刘太后的手指停在杯沿。
李清照看着她,缓声说道:“臣妾近日听到一些流言,说娘娘对宫中用度颇有不满。”
“还说官家登基以后,削减了正恩宫的份例。”
“臣妾不知是下面的人传错了,还是当真有这件事?”
刘太后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以为李清照今日亲自过来,是为这几句埋怨兴师问罪。
“皇后,你听我说。”
刘太后连忙解释道:“我从未怨过官家,也没有怨你的意思。”
“只是下面的人说,宫中近来用钱艰难,官家又要整顿内廷,所以各处份例都减了。”
“我当时心里有些难受,便随口说了两句。”
“若这些话传到了官家耳中,我愿亲自去福宁殿请罪。”
“娘娘莫急。”
李清照正要安抚,一旁的梁从政已经躬身出列。
“两位娘娘,臣今日恰好查到一些事情。”
“此事与正恩宫用度有关,还请两位娘娘准臣禀报。”
李清照点了点头。
“梁都知请说。”
梁从政从袖中取出卷宗,展开第一页。
“熙正元年正月,正恩宫应领羊三十头,实入十二头。”
“应领鸡子八百枚,实入三百二十枚。”
“银炭三百秤,实入一百四十秤。”
“上等宫绢四十匹,实入十五匹。”
“胭脂、香粉、沉香、衣料等物,也多有替换。”
“经查,所缺之物皆由正恩宫内侍押班孙福扣下。”
“其中一部分送往宫外发卖,一部分用来结交内库与尚食局经手吏员。”
“自去年八月至今,孙福共侵吞宫中钱物,折合七千二百余贯。”
随着梁从政一句句念下去,候在殿角的孙福已经跪在地上。
“娘娘,奴婢冤枉。”
“这些账都是他们胡乱写的。”
梁从政连眼皮都没有抬。
“正月初七,你命人将十头羊送往城南周家肉铺,所得一百二十贯。”
“正月十二,你将上等宫绢十二匹换成下等绢,差价八十七贯。”
“正月十九,你又让尚食局内侍张成虚报鸡子三百枚。”
“要不要将周家肉铺掌柜、张成与替你运货的宫人一并叫来?”
孙福张着嘴,再也说不出话。
梁从政念完最后一页,将卷宗合起,退到一旁。
刘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孙福,胸口起伏。
“原来是你。”
“娘娘,奴婢只是一时糊涂。”
孙福爬近几步。
“奴婢服侍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还有脸说服侍我多年?”
刘太后抬手指着他。
“我见用度少了,还怕自己给官家添麻烦,连冬衣都不敢多做。”
“你却拿着我的东西出去卖钱。”
“你还骗我,说是官家与皇后有意克扣。”
“你这是要我怨恨官家,怨恨皇后啊!”
“你的心怎么这样坏?”
李清照起身来到她身边,扶着她坐下,又抬手替她顺着后背。
“娘娘莫气。”
“事情既已查明,依宫规处置便是。”
刘太后到底只有二十多岁。
先前那股怒气散去,委屈便压不住了。
“先帝走得早,我如今无儿无女,也没有什么依靠。”
“孙福跟了我好几年。”
“我以为旁人会骗我,他总不会骗我。”
“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连他也拿我当傻子糊弄。”
她说着,泪珠一颗接着一颗落在衣襟上。
李清照看得心疼,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
“娘娘不是没有依靠。”
“官家敬重娘娘,皇太后也惦念娘娘。”
“以后,还有臣妾。”
刘太后抬眼看她,眼泪落得更多。
李清照握住她的手,又转头看向梁从政。
“带下去。”
“依宫规处置。”
梁从政躬身应道:“臣领命。”
两名内侍上前架住孙福。
孙福挣扎着喊道:“娘娘,奴婢错了。”
“奴婢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