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只军靴同时抬起,又同时踩下。
“踏!踏!踏!”
脚步声沿着青砖铺成的长街向外传去,一声重过一声,一声齐过一声。
东华门外靠近右街的百姓先听见了。
他们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纷纷转头望向街口。
卖炊饼的汉子咽了口唾沫。
“这……这是五千人?”
那老者也有些拿不准了。
“朝廷说是五千,应当不会错。”
“可这听着,哪像五千人?”
汉子抱紧竹筐,探着脖子道:“少说也有几万罢?”
禁军都头听见二人的议论,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解释。
他们自然不知道,此次参阅士卒所穿的军靴,与寻常军靴并不相同。
军靴底部加了一层硬木,踩在青砖上,声响清脆厚重。
硬木之上又垫了软木,以免行军之时震伤脚底。
靴内还塞了一层羊毛,虽谈不上舒适,却足以让士卒撑过今日大阅。
这靴子只有一个用处。
响。
五千人若各走各的,再响也只是杂乱。
可当五千人的步点合成一处,那声音便如同一支看不见尽头的大军正在逼近。
鼓点由密转缓。
号角吹出一道长音。
军官的喝令从街内传来。
“诸军,前进!”
原地踏步的五千士卒迈出了第一步。
“踏!”
随后是第二步。
“踏!”
方阵开始前行。
一面赤色军旗先从右街转角出现。
紧接着,是两名手持长戟的军士。
再往后,一排排头戴兜鍪、身穿甲胄的刀盾兵踏出街口。
他们目视前方,腰背挺直,手中盾牌紧贴身体,脚下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鼓点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阅台木板也传来细微震动。
赵似站在东华门城头,看着下方外国使团一张张绷紧的面孔,唇角扬起一丝笑意。
今日,便让你们感受一下。
什么叫威武之师。
第251章 行军变阵,辽夏的担忧
脚步声越来越密。
初时还在长街深处,如今已压过鼓点,一下一下落在人胸口。
“来了!”
拒马后头,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四周百姓纷纷踮起脚,伸长脖子朝右街望去。
卖炊饼的汉子把竹筐往怀里一夹,急声问道:“军爷,先出来的是哪一营?”
禁军都头没有回头,只按着刀鞘说道:“瞧着便是,问我作甚?”
“俺这不是瞧不见么?”
“马上便瞧见了。”
两人说话间,街口先出现了六匹高头大马。
六匹马通体披着绛红色挽具,每两匹一排,拉着一辆朱漆大车转出街角。
那车比寻常马车宽出一倍,四周没有厢板,只在车沿设了半人高的护栏。
车上站着两人。
一人身披山文甲,腰悬长刀,正是折可适。
另一人身穿紫色朝服,手执令旗,却是不知何时离开城下指挥位的章楶。
两人身后,各立着一杆丈余高的大纛。
左边一杆,黑底金字。
宋。
右边一杆,赤底玄字。
赵。
两面大纛迎着冬风展开,旗边长穗上下翻动,几乎遮住半边街口。
“宋!”
卖炊饼的汉子瞪着眼,拍着竹筐喊道:“那一杆写的是宋!”
旁边老者眯眼看了片刻,接道:“另一杆,是赵。”
“宋是国号,赵是国姓。”
那名读书人望着两面大纛,喃喃说道:“国与君并列,军护国,亦护君。”
禁军都头回头瞥了他一。
“你们读书人,瞧见什么都能说出一番道理。”
读书人拱了拱手。
“军爷以为不对?”
“对不对,我不知道。”
禁军都头望向那面宋字大纛,手掌按在刀柄上。
“我只知道,那旗若倒了,咱们这些当兵的,便该死在旗前。”
读书人听罢,愣了一息,随即整了整衣冠,向那两面大纛拱手一礼。
大车四周,近二百名重甲士卒随车而行。
最外一层皆为刀盾兵,盾牌外侧朝向街道两边,腰间横刀只露出半截刀柄。
中间一层皆持长枪,枪身斜架于肩,枪尖高出盾阵数尺。
最里面则是弓弩手,长弓在左,箭囊在右,神臂弩斜背身后。
护旗营之后,还有二十名骑兵。
骑兵分为两列,人与马都披着甲,马蹄踩在青砖上,声响与前方步卒的军靴合在一处。
没有一人四处张望。
没有一匹马乱了行列。
六匹挽马踏出一步,护旗士卒也跟着踏出一步。
车轮每转过一圈,两面大纛便向前移出一段。
看似走得不快,那股迎面压来的气势,却让拒马后的百姓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些。
卖炊饼的汉子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这怎着两杆旗要那么多人围着?”
老者没有答话。
禁军都头说道:“因为他们护的是军旗。”
“护军旗便不一样?”
“若连旗都护不住,还打什么仗?”
都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军旗在哪里,阵便在哪里。”
“旗往前,军卒往前。”
“旗不退,军卒不能退。”
“人在旗在,人亡旗也得在。”
汉子张了张嘴,半晌才说道:“那扛旗的人,岂不是最危险?”
“所以才要二百重甲护着。”
都头说完,重新转向御街。
“莫说话了,唱喏官要开口了。”
高台两侧,十余名礼部唱喏官早已依次站定。
为首一人展开手中告示,吸足了气,扬声说道:“诸位父老,今行于御街者,为大宋护旗营!”
街道更远处,第二名唱喏官接声。
“此营由枢密院事章楶、同知枢密院事折可适统领!”
第三名唱喏官接着喊道:“营中将士,取自西北、河北与天子亲军,皆为诸军锐士!”
第四名唱喏官道:“左纛书宋,昭我大宋国号!”
第五名唱喏官道:“右纛书赵,奉我天家正统!”
第六名唱喏官双手拢在嘴边,高声道:“旗在人在,旗进军进!”
后方唱喏官一人接着一人,将这八个字传向御街远处。
“旗在人在!”
“旗进军进!”
御街两旁,百姓先是倾耳听着,随后便有人举起手臂,高声叫好。
“好!”
“好一个旗在人在!”
“大宋将士,威武!”
“护住军旗,护住大宋!”
喝彩之声从街口一路传开,盖过了车轮与马蹄声。
卖炊饼的汉子喊得嗓子发哑,还不忘转头问禁军都头。
“军爷,你们每营都有这样的旗么?”
都头听了,也不知该怎么答。
以前各军自然有旗号,可像今日这般,将国号与皇姓并列为大纛,又专设重甲护旗营,他也是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