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官员看着火头一点点烧近,待香灰落下,火星越过朱线,他便朝身旁吏员点了点头。
那吏员吸足一口气,扬声唱道:“鸣锣!”
高台下,一名赤着半边臂膀的壮汉双手握住锣槌,转身面对那面近乎一人高的大铜锣。
锣槌扬起,落在锣心。
“当!”
锣声沉厚,沿着东华门城墙传向远处。
城头檐角悬着的铜铃跟着轻轻摇动。
围观百姓的神色也收了起来。
第一声余韵尚未散尽,第二锤已经落下。
“当!”
第三声紧随其后。
“当!”
三声锣响过后,东华门内外再无人开口。
赵挺之站在高台之上,先朝城头的赵似躬身一礼,随后展开告书。
风吹过高台,纸页发出轻响。
他将告书压稳,朗声念道:“皇帝制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以尊祖,戎以止乱。”
“大阅者,非好兵也,乃尊礼止战之仪。”
“我大宋承天立极,以仁孝治天下,以信义结四邻。百有余年,重农桑,兴文教,通商旅,恤民生。”
“所愿者,四海无兵,万民安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行旅不赍粮,道路无拾遗。”
他的声音经礼部赞唱官一层层传出去。
一名唱喏官站在高台下方,将赵挺之的话复述一遍。
更远处,又有几名唱喏官接力传递。
“官家说,大宋不喜刀兵,愿四海太平,百姓安居。”
御街两旁的百姓听到这番话,纷纷点头。
卖炊饼的汉子压着声音道:“这话说得没错。谁好端端愿意打仗?”
老者说道:“圣人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官家这是仁政。”
旁边一名读书人接过话头。
“也不可只看前半句。且听后面。”
赵挺之的声音仍从高台上传来。
“然古语有云,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兵不可黩,亦不可废。”
“兵强而不用,四夷知惧,百姓得安。兵弱而无备,则边境受侵,城郭被破,黎庶流离,宗庙蒙尘。”
“故圣王修文德,亦整武备。内以安中国,外以慑不臣。”
辽国使席中,萧常哥听到这里,嘴角抽动了一下。
“说得倒是好听。”
“兵强而不用?”
“宋人从韦州打到天都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句话?”
萧兀纳淡淡道:“那是西夏先犯宋境。”
“你怎替宋人说起话来了?”
“我说的是他们会说的话。”
萧兀纳看着高台上的赵挺之。
“既然他们占着理,便能把动兵说成止战。”
萧常哥冷哼一声。
“好一个止战。兵都列到东华门外了,让咱们坐在这里看。”
“最后告诉我们,他们没有别的意思。”
“你信么?”
“不信。”
萧兀纳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还听得这般认真?”
“那不然呢?”
西夏使席中,李成弼听完唱喏官转述,嘴角也泛起苦意。
“田公,这份告书写得好。”
田景文淡淡道:“自然写得好。”
“礼部那些人,最会做这等文章。”
“处处都在说宋国爱好和平,处处又都在告诉我等,他们的兵不能惹。”
赵挺之继续念道:“今日大阅,有二意焉。”
“其一,陈我军容,昭示万民。使天下百姓皆知,朝廷之兵,足以护其田庐,保其妻子,守其乡土。”
“其二,敬告天地宗庙。太祖太宗筚路蓝缕,列圣相承,传国至今。”
“今禁军整肃,边备修明,文武同心,上下同德。足以守社稷,卫宗庙,护大宋亿兆黎民。”
“伏愿上苍垂佑,祖宗降鉴,兵戈永息,四海清平。”
“若有不臣之国,犯我疆土,害我黎庶,则王师所向,必问其罪。”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最后一句话落下,赵挺之将告书缓缓合拢。
高台下的唱喏官也将大意传至御街各处。
百姓听完之后,先安静了片刻,随即低声议论起来。
卖炊饼的汉子拍了拍胸口。
“这才是道理。”
“咱们大宋与人为善,从不欺负旁人。可若有人欺负到咱们头上,那也不能忍。”
那老者点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一旁的读书人说道:“《左传》有言,止戈为武。真正的武德,不在于好战,而在于能止战。”
汉子挠了挠头。
“这话我听不大懂。”
“你只需知道,大宋有强兵,外人便不敢来打咱们。”
“这我懂。”
汉子咧嘴一笑。
“就是得让那些契丹人、党项人知道,咱们大宋不好惹。”
西夏使席中,田景文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日这份告书传回兴庆府,怕是又要有人摔杯子了。”
李成弼道:“摔便摔罢。”
“总比继续做梦强。”
两人心中都清楚。
如今的大宋,已不是从前那个朝堂党争不休、将帅彼此掣肘的大宋了。
赵似继位不到一年,已将朝堂、禁军与民心收拢到了一处。
而辽国与西夏呢?
辽国内部暗流涌动,耶律延禧根基不稳。
西夏党项贵族与汉臣彼此攻讦,败战之后更是乱成一团。
两相比较,心中那点不甘便显得越发可笑。
可告书宣读完毕,大阅却还没有结束。
城下,章楶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高台,望向东华门城楼。
赵似负手站在朱漆栏杆之后。
两人视线相接。
赵似淡然点头。
开始。
章楶收回目光,转身接过令旗,向前重重一挥。
“大阅开始!”
近处传令官立即跟着大喝:“大阅开始!”
更远处的禁军一声接着一声,将命令传向各处。
“大阅开始!”
“大阅开始!”
声音沿着东华门城墙与御街传开。
一面面令旗同时挥动。
鼓手举起鼓槌,号角手将长号送至唇边。
下一刻,鼓声再起。
“咚!咚!咚!”
这一次,鼓点比赵似巡视军阵时急促了许多。
号角声紧随其后,长音之中夹着短促的催令,如战场上大军出阵。
东华门右街深处,早已列队等候的士卒同时动了起来。
各军方阵从街道两侧向中间转向。
军官举旗,什将校正队列,前后各军依照鼓点挪步。
“左军,向中靠拢!”
“刀盾营,齐步!”
“长枪营,跟上!”
“后军不得抢步!”
一道道军令在街中传开。
五千士卒完成转向之后,没有立刻前行,而是原地踏步整队。
第一声脚步落下时,只有街口附近的人听得清楚。
“踏!”
紧接着是第二声。
“踏!”
第三声落下,前后各军的步点已大致合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