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似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
“那就……开始吧。”
...
半个时辰后,赵佖、赵俣、赵偲三人出现在福宁殿内。
曾布与韩忠彦正站在他们面前,低声交代着什么。
赵佖侧耳细听,赵俣不时点头,赵偲攥着袖口,神色紧张。
赵似则坐在东窗下的紫檀圆桌旁,端着一盏茶,一言不发。
半晌后,曾布转过身来,朝赵似躬身道:“官家,已经跟三位大王交代好了。”
赵似搁下茶盏,面上浮起笑意,站起身来走到三人面前。
“几位兄弟,麻烦你们了。”
三人同时一愣,连忙躬身拱手:“官家言重了。臣等——”
“诶。”
赵似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
他上前一步,目光从赵佖移到赵俣,又从赵俣移到赵偲,语气温软下来。
“你们与我,都是皇考之子,何须如此拘礼呢?”
他顿了顿,忽然一笑。
“以后,喊我十三哥儿即可。”
这话一出口,三人脸色齐齐大变。
赵佖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有些歪斜的眼睛对着赵似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
“官家,于礼不合,臣不敢。”
赵俣更是连退两步,拱手过顶:“官家此言,臣等万不敢当。”
赵偲愣在原地,看看两位兄长,又看看赵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赵似看着三人如临大敌的模样,摇了摇头。
“兄友弟恭,才是真正的礼。其余的礼,是虚礼,是给外人看的。”
他往前踱了一步,偏头看着三人,敛了笑意。
“以后但凡是私下见面,就别喊官家了。不然,我可会生气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三人耳中,却比方才两位宰执那一番交代更沉。
赵佖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生在宫中长在宫中,从记事起便知道规矩比天大,尤其是他这般有残缺的皇子,更不敢在礼数上出一丝差错。
可今日,当了皇帝的这个弟弟站在他面前,跟他说——礼是虚的。
他喉头动了一下,将头侧向一边,没有接话。
赵俣抬起眼来,眼眶竟有些泛红。
他本不是容易动情的人,可今夜这一出接一出,正提心吊胆之际,这个当了皇帝的十三弟却忽然卸下了天子的架子,只以兄弟相称。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赵偲最年幼,也最藏不住事。
他望着赵似,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赵似将三人神色看在眼里,后退两步,正了正衣冠,端端正正地朝三人拱起了手。
“麻烦九哥儿了。”
赵佖浑身一震,慌忙还礼。
“臣……必不负十三哥儿所托。”
赵似的目光移向赵俣,再次拱手:“麻烦十哥儿了。”
赵俣将腰弯到了底,一字一顿:“必不负十三哥儿所托。”
赵似最后看向赵偲,笑意更深了些,拱手姿势却一丝不苟:“麻烦十四哥儿了。”
赵偲用力点头,还礼时力道大得衣袖甩了起来,声音比两位兄长又高了几分。
“十四必不负十三哥儿所托!”
赵似直起身来,目光在三个兄弟面上一一扫过,然后回过头,看了曾布一眼。
曾布微微颔首。
“那就,开始吧。”
与此同时,皇城各处宗亲府邸,灯火次第亮起。
皇城司亲从官叩开了一家又一家的角门,只撂下一句话:“官家有旨,召诸位入宫。”
有人大着胆子追问所为何事,那亲从官脚步不停,只道:“官家想见见各位宗亲而已。其余的,在下不知。”
连已经出嫁的公主府邸都有人登门。
连王师约这个老婆死了十几年的人,也被召入了宫。
皇城司的人上门时,王师约的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第一反应便是事情败露了。
王忠招了,冯成查到他头上了。
可那亲从官立在堂上,面无表情地说完了旨意,他反倒愣住了。
不是来拿人的。
是召他入宫的。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所为何事,得到的答复与别家别无二致:官家想见见各位宗亲。
这才让他松了口气。
等出了府门上了马车,掀开车帘一看,街上尽是车马,一盏盏灯笼在夜色中晃动着往皇城方向汇聚。
他认出了曹家的车、石家的车、潘家的车,还有几家公主府的车驾。
他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但另一个疑问又浮了上来。
深夜召这么多宗亲入宫,究竟出了什么事?
难道是官家驾崩了?
那也不对。
新君灵前继位,理应百官先入宫哭临,何须召宗亲?
况且,此时皇宫内灯火依旧,廊下内侍宫娥行走如常,毫无办丧事的气氛。
想不通。
他只能跟着引路的内侍,穿廊过院,一路往福宁殿去。
一抵达福宁殿,他便觉出了异样。
廊下有内侍抱着白布匆匆走过,另有几人端着铜盆药罐,面色凝重,目不斜视。
院角堆着几盆菊花,白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福宁殿门口已站了不少人,皆是宗亲。
所有人都在低声交头接耳,却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王师约正想找个相熟的人探探口风,一名内侍却径直走到他面前,将他领到了最前面一排,安排在了赵佖、赵俣、赵偲三位亲王身后。
他心头一跳。
这个位置,太靠前了。
三位亲王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赵俣微微侧头瞥了一眼,随即转了回去。
然后,他便开了口。
声音不算大,却也绝不算小,恰好能让身后的王师约听得一清二楚。
“九哥儿,十四哥儿,昨夜可吓死我了。”
赵佖侧了侧头:“昨夜?发生什么事了?”
赵俣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昨天晚上,我府邸周围有个人在乱晃,被府中侍卫给发现了。”
“问他来做什么的,他也不说。我索性就给他关起来了,打算上报开封府。”
赵佖眉头一皱:“昨夜都戒严了,怎么会有人在乱逛?”
“可不是么?”赵俣啧了一声,“所以我怀疑他是来暗杀我的。”
“让侍卫审问了许久,他都不肯说,非要见到我才愿意开口。”
赵偲插嘴道:“都抓住了,怕什么?”
赵俣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小十四,不是为兄说你,你就是太年轻了。”
“万一他真是刺客呢?万一他有什么绝技呢?须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赵佖微微颔首:“有理。”
赵俣接着道:“我打算今天再审一晚,再审不出来就让开封府的人来审。”
王师约站在三人身后,嘴角一阵抽搐。
那个废物。
不会先通报身份么?
不过听这样子,他的事并没有暴露。
他暗松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正在此时,福宁殿的殿门被推开了。
梁从政匆匆走了出来。
他面上带着少见的焦灼,几步走到院中,与候在廊下的几名御医低声言语了一番。
几名御医脸色一变,提起药箱便冲入殿中。
殿门重新关闭。
梁从政转过身来,面对着院中众人,开了口。
“官家说,让诸位去偏殿休息。晚些再召见诸位。”
话音刚落,便有内侍宫娥自两侧廊下涌出,开始安排引路。
众人依言而行,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可所有人心里都在转着同一个念头——官家怕是出大事了。
看这阵势,只怕是快要不行了。
王师约被一名内侍引着,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一处小院前。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院角种着一丛瘦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正要踏入院门,身后却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赵俣。
那内侍对着赵俣满脸歉意:“大王,今夜人来得太多,房间不够用了。所以……”
赵俣摆摆手,不等他说完便将话截住了:“无妨,孤不介意的。”
那内侍如蒙大赦,再三行礼,方才退出了小院。
院中便只剩了两人。
赵俣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王师约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