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松明火光下亮得惊人。
“仁宗宽厚,可失之于柔。英宗锐意,可天不假年。”
“神宗志在富国强兵,可操之过急。新旧之争,贻害至深。”
“先帝继神宗遗志,却困于党争,心力交瘁,英年早逝。”
“四朝天子,皆是一时英主。但若真论圣……”
他抬起头,直视赵似。
“老臣斗胆直言。”
“官家行事虽不循旧章,但恤民力,惜士卒,信臣下,赏罚分明。”
“细数历代君王,或有唐太宗可比。”
赵似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能不知道么?
恤民力,是因为他知道百姓造反的后果。
惜士卒,是因为他知道军心散了便再无回旋余地。
信臣下,是因为他仗着千年史书,知道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
这不是什么圣明。
这是开了天眼。
但不得不说。
被章楶这种历经五朝、见惯了帝王将相的老臣当面如此夸赞,这感觉是真舒服。
他咳了一声,伸手去扶章楶。
“章相公过誉了。朕躬德薄,当不起圣主二字。”
章楶顺着他的手站起来,却摇头。
“老臣句句肺腑。”
赵似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纠缠。
被人夸固然舒服,但夸得太过便有些心虚了。
他转过身,望向涿州方向,将话题岔开。
“话说回来。章相公,你可觉着辽人的动作有些蹊跷?”
章楶神色一凛,方才的激动之色渐渐收敛。
“官家是说……”
“涿州。”赵似伸手指向北面。
“斥候探明,涿州城及城北军营至少屯了五万辽兵。”
“耶律和鲁斡不是庸将。辽人用兵,精于野战。”
“按理说,攻易州那几日,他便该遣骑兵袭扰我军粮道。”
“再不济,也该往金陂关方向佯动一番,牵制我军兵力。”
“可他没有。”
赵似收回手。
“一兵一卒都没动。坐视易州城破。”
章楶眉头皱了起来。
“老臣也在想此事,也没想明白为何。”
“或许,被什么事牵制住了。”
他顿了顿。
“他不敢动。”
“为何不敢?”
章楶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臣不知。”
赵似也没有再追问。
他们俩当然不知道。
一封信,一封求援信,引发了这一连串连锁反应。
...
韦州以北。
征北行营。
同一轮月,照在千里之外的鸣沙城下。
八万大军已在鸣沙城以南二十里处扎下营寨。
营火如星,沿着缓坡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巡营梆子声此起彼伏,间或有战马响鼻从黑暗中传来。
中军大帐内,两盏油灯搁在舆图两侧。
灯芯结了花,无人去剪。
折可适踞坐案左,甲未卸,只是解了护心镜搁在案角。
灯光在他那道从左眉骨斜贯至颧骨的旧疤上投下一道阴影。
宗泽坐于案右,手中捏着一卷帛书。
是今日斥候从北面递回的第二份探报。
他们还不知道东线的战果。
不知道朔州已降、寰州已克。
更不知道此刻的赵似正站在易州城头望着北方出神。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自己的仗还没打完。
“折帅,你瞧。”
宗泽将帛书递过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刘法跟苗履这两人。”
折可适接过帛书扫了一眼,忽地哈哈大笑。
笑声在帐中回荡,震得油灯齐齐一颤。
“好。好得很。”
宗泽端起案上那碗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刘法稳重,苗履疯魔。疯的在前头点火,稳的在后面收场。两人相得益彰。嵬名保忠如今怕是头疼得紧。”
折可适将帛书往案上一拍。
“何止头疼。他手下那些汉兵番兵,如今怕是见面便要拔刀。”
宗泽点了点头。
他们这套袭扰之策,从一开始便不只是冲着粮草去的。
苗履率轻骑深入西夏腹地,专烧汉人聚居村落的粮仓。
烧了之后,偏在废墟上插一面木牌。
牌上写着“汉人滚回大宋去”。
刘法则在另一处,专劫党项贵族的驼队。
劫完了把货物分给沿途汉民,分完还要留一句话:“大宋天子说了,汉人不打汉人。”
一来二去,嵬名保忠军中汉兵与番兵之间那股本就压着的火,被一瓢滚油浇上了。
前日,嵬名保忠麾下一队汉兵与一队党项兵在井边抢水。
先是口角,继而推搡,最后动了刀。
虽被及时赶来的将官弹压下去,但两边各躺了三个在血泊里。
而兴庆府内,如今也是番汉互相敌视,没少互殴。
西夏已经沉浸在互相仇恨当中了。
“这几日他派轻骑袭扰的次数少了。”
宗泽将茶碗搁下。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了。营中汉兵番兵互相盯着,谁也不放心把后背交给谁。”
折可适嗯了一声。
他把护心镜从案角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搁下。
“汝霖。是不是该动手了?”
宗泽没有立刻答话。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韦州的位置缓缓往北推。
推到鸣沙城那个朱砂圈上,按下。
“嵬名保忠现在不敢跟我们打。他知道,一打就输。”
他收回手指,转过身来。
“可他也不会一直这么耗着。”
“十日,半月,他总能想出法子把营中那团乱麻理顺。”
“到那时,便是十万大军压过来。”
折可适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抱着臂,盯着鸣沙城。
宗泽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折帅。我的意思,明日发兵,压到鸣沙城下。”
折可适眉头一动:“攻城?”
“不攻。大军列阵城下,围而不打。只劝降。”
折可适虎目微眯。
他听出味道了。
“怎么个劝法?”
“简单。”
宗泽看着舆图上鸣沙城的位置。
“派人去城下喊。汉人来降,不杀,还分田地。”
“若杀一正军,便给一百宋钱。”
“杀一舍监奖三贯。”
“杀一队将给十贯。”
“杀一佐将给百贯。”
“杀的党项人官位越高,给的钱越多。”
帐中安静了数息。
折可适忽然咧了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