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自比乐毅、管仲,如今却被眼前这位武将轻易拿捏,心中又恼又愧。
刘晟轻叹一声,挥手让堂外的护卫退下。
他上前拉住徐荣,走到一旁的坐席坐下,开口道:“徐兄,你是如何看出我欲举事的?”
旁边的众人听到刘晟直接承认此事,皆是大惊失色。
徐荣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你我相交莫逆,合伙做过不少买卖。近来我发现,你不断抽调护卫,又大肆抛售手上货物,反而大量囤积粮食、购置生铁。”
刘晟开口道:“我收留了众多难民,买些粮食储备,不是常理之事吗?”
徐荣摇头道:“你买卖货物的速度太过急切,这绝非寻常商人的做法,其中必有蹊跷。”
刘晟看着他,神色诚恳道:“想必你也知道,范阳卢氏联合周边世家,逼迫我交出造纸、晒盐的技艺,此事已是逼得我走投无路。”
徐荣闻言,脸色变得难看,脸上满是愧疚,开口道:“伯暄,此事难成。”
“范阳卢氏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可我人微言轻,实在想不出办法帮你。事已至此,大不了把技艺交出去,暂且保命便是。”
徐荣听了刘晟的话,眉头紧锁。
他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伯暄,你我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那些技艺,交出去总比丢了命强。”
刘晟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堂外。
他望着远处的天空,背对着徐荣说:“徐兄,陪我出去走走吧。”
徐荣愣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宅院,身后只跟着几个亲信护卫。
一路上,刘晟没有说话。
徐荣也不开口。
两人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城外的难民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一片用草席、苇帘搭起来的棚户区。
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蹲在路边,看到有人过来,怯生生地往后退。
一个老妇人躺在地上的草席上,脸色蜡黄,双眼紧闭,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汉子,正用一片树皮沾了水,一点点润湿老妇人的嘴唇。
刘晟停下脚步,看了片刻,问那汉子:“令堂的病,请营地里的医者看过了吗?”
那汉子抬起头,认出了刘晟,连忙跪下:“刘郎君,是你啊。请了,请了。可医者说,阿母这是饿出来的病,得吃些好的补补。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刘晟弯腰扶起他,说道:“你待会跟我回家,我让人给你拿斤肉骨,你拿回来煮粥吧。”
那汉子眼眶一红,连连磕头。
徐荣看了看那妇人,只怕一斤肉骨,救不了她的命了。
刘晟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走不远,就是刘晟设的粥棚。
几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煮着稀粥。
热气腾腾,米香四溢。
十几个难民排着队,每人手里端着个陶碗。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锅前,拿着长勺,挨个舀粥。
每人一碗,不多不少。
刘晟站住脚,指着粥棚对徐荣说:“这是我每日施的粥。一天两顿,稀是稀了点,总比饿死强。”
徐荣看着那些排队的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
他们的衣服虽然破旧,但眼神里总算有了一点活气。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端着碗,小心翼翼地从队伍里走出来。
碗里的粥太烫,他一边走一边吹气。
旁边一个老妇人伸手接过去,吹凉了,才递回给孩子。
孩子捧着碗,咕咚咕咚喝起来。
喝完了,还用舌头舔碗底。
刘晟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徐荣站在一旁,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这些年见多了百姓疾苦,早已麻木。
可此刻,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刘晟继续往前走,走出粥棚的范围,来到另一片棚区。
一个年轻妇人正坐在棚前,怀里抱着个婴孩。
那婴孩哭声微弱,像是小猫叫似的。
妇人掀开衣服,想要喂奶,可孩子吸了两口,便又哭了起来。
刘晟走过去,蹲下身,低声问道:“没有奶水?”
那妇人抬头,看到刘晟,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刘郎君,我……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孩子饿得直哭,可我这……我这实在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抱着孩子哭。
刘晟转头看向粥棚的方向,对身边的护卫说:“去捞两碗干的来。”
护卫应声去了。
很快,两碗从锅底捞出,勉强算是干的饭端了过来。
刘晟接过,递给妇人一碗:“你先吃。吃完有了奶水,再喂孩子。”
妇人接过碗,手都在抖。
她急忙低头用手扒了一口,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妇人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刘晟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徐荣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两人走到一片空地,刘晟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徐荣,声音平淡:“徐兄,你说我把那造纸、晒盐的技艺交出去,能保住命吗?”
徐荣皱眉:“范阳卢氏那些人,无非是想要这些技艺。你给了他们,他们应该不会……”
“不会什么?”刘晟打断他,“不会杀我?还是不会把我吃干抹净?”
第九章 刘晟:可砍我头。
徐荣沉默了。
刘晟说道:“卢氏那些人,要的不只是技艺。我交出技艺,他们尝到甜头,下一步就要我的产业。交出产业,他们还要我这条命。徐兄,你信不信,我今日交出技艺,明日他们就能找个由头,把我下狱处死?”
徐荣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刘晟说得对。
世家大族做事的手段,他见过太多了。
刘晟伸手指向远处的难民营:“这些人,你看到了。他们为什么在这儿?因为活不下去了。田地被豪强兼并,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官府只管收钱,不管百姓死活。他们逃到我这儿,好歹还能有条活路。”
徐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目光所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
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
他们或坐或躺,眼神空洞,脸上看不到半点希望。
几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一只死老鼠。
其中一个孩子把老鼠捡起来,塞进怀里。
徐荣心里一震,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刘晟的声音依旧平淡:“徐兄,我问你一句话。你说我交出技艺能保命,那这些人呢?他们该怎么办?”
徐荣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刘弟,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可这天底下,不该你来扛。”
“我没想扛。”刘晟摇头,“我只是看不过去。”
“看不过去的事多了。”徐荣叹气,“你一个人,能救多少人?”
“能救一个是一个。”刘晟说,“至少,我刘晟手里的粮食,还能让这些人多活几天。”
徐荣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不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刘晟才继续说道:“徐兄,你我相交这么多年,我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
“我今日带你来这儿,不是想让你同情我,也不是想逼你做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徐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知道刘晟要做什么,可那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伯暄。”徐荣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你为百姓做的事,我心里也有数。可我实在……”
他顿了顿,咬牙道:“今日你就当我没来过。你的事,我也当不知道。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徐兄。”刘晟叫住他,“现在已经太晚了。”
徐荣脚步一顿,转过头:“什么意思?”
刘晟看着他,神色平静:“你和我合作这么久,我那些细盐是怎么卖出去的?你的军司马,是靠什么买来的?徐兄,你觉得,我若是起兵靖难,你能脱得了干系吗?”
徐荣脸色一变。
刘晟继续说:“你我两家,生意往来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廷查起来,你觉得他们会信你不知情?”
徐荣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知道刘晟说的都是事实。
他们之间的往来太密切了,根本撇不清。
“刘晟,你……”徐荣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算计我?”
“我没算计你。”刘晟摇头,“我只是说个事实。”
徐荣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被绑上船了。
刘晟见他犹豫,忽然伸手从腰间拔出佩剑。
周围人一惊。
戏志才手按剑柄,往前走了两步。
徐庶也握紧了剑柄,身体紧绷。
刘晟隐晦地往那边的韩暹看了一眼。
韩暹眉眼低垂,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手伸向身后部下腰上挂的弓箭。
刘晟却只是拿着剑,走到徐荣面前,把剑柄递过去。
“徐兄。”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为难。事到如今,你唯有一条活路,你拿这把剑,杀了我。”
徐荣愣住了。
“刘晟,你说什么?”
“我说,你杀了我。”刘晟重复道,“你拿着我的脑袋去请功,能撇清关系,还能升官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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