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公有没有想过,能做盐运世袭总商的,也都背景不简单?”
“他们敢垄断公私两盐,也是因为有权贵显宦在背后给他们撑腰。”
“公要动盐政,等于让他们只能在专营综合门市和卖盐这两项暴利中选一个,可他们肯定是想全都要。”
“以我看,不必折腾,等他们自己先权衡着。”
“天下的权贵显宦们,在彻底发现盐价太高,不利于他们专营综合门市而大赚特赚时,他们会主动改的。”
徐本现在因为自己弟弟被绞杀后,心气就越发淡化了不少,所以才说起了这么一番没有斗志的话。
张广泗倒是不满足于现状。
因为徐本说的那些一手掌控盐利一手也掌控综合门市之利的权贵显宦里没有他们张家。
张广泗只有综合门市之利。
他也就更加希望天下百姓的钱能更多流入综合门市的产业链。
话说,扬州的盐商们也没有闲着,而干等着一些王公大臣和士民要求皇帝改革盐政。
“两淮盐业总商江春,敬献康山草堂为两宫太后和天子游览驻跸之行在,外捐银元三百万两,以作程仪。”
“两淮盐业总商汪廷璋,敬献瘦西湖熙春台为两宫太后和天子游览驻跸之行在,外捐银元两百万两,以作程仪。”
“两淮盐业总商黄潆泰,敬献钧园为两宫太后和天子游览驻跸之行在,外捐银元两百万两,以作程仪。”
“两淮盐业总商吴禧祖,敬献栖霞万松山房为两宫太后和天子游览驻跸之行在,外捐银元两百万两,以作程仪。”
“两淮盐业总商徐士业,敬献段园为两宫太后和天子游览驻跸之行在,外捐银元两百万两,以作程仪。”
……
这一天,总理行营的傅恒就向弘历汇报了接下来两淮盐商为弘历承接南巡而建行宫和捐银的情况。
第692章 雍正有多得民心?乾隆也吃其老本!
躺在摇椅上的弘历在听傅恒念完后,也不禁暗叹这些盐商对自己是真的大方。
他因而不禁暗叹,君主越发集权后,对皇帝确实好处极大。
否则,这些富商不可能这么大方。
至少,他们背后的主子,不会允许他们对皇帝这么大方。
“既然他们如此阔绰,朕还是见见他们吧,就在康山草堂召见他们。”
弘历为此说了这么一番。
“嗻!”
傅恒因而在接下来也就见了两淮盐政吉庆,把弘历要见这些盐商的谕旨传达给了吉庆。
吉庆听后大喜,立即见了江春等盐业总商,告知了弘历见他们的消息。
这些盐业总商也都很兴奋。
因为,这在他们看来,意味着皇帝没有太想改革盐政。
夙来在盐政上面,官商都是勾结在一起的。
吉庆和这些盐业总商自然也就属于利益共同体。
所以,吉庆在这时也对这些盐业总商们笑着说:“主子愿意见你们,至少说明你们的钱没有白花,主子要听听你们的意见。”
“公说的是,皇上仁厚,肯顾虑到我们这些商人,是我等商人的福分,给这样的仁君花再多的钱,那也是值得的。”
“为人子者,谁不想为慈爱的父母多尽些孝呢?”
“君父也是如此,我等虽然是商贾,事君如父的道理还是懂的。”
江春笑着附和道。
别的盐商也都跟着纷纷附和。
他们自然是想永远都靠垄断盐业来吸食民脂民膏的。
而他们实现这一目的的策略就是拿出不少榨取得的民脂民膏讨好皇帝,让皇帝舍不得这些好处。
现在,弘历在仿效康熙,愿意接纳他们的敬献公捐后,又愿意召见他们,自然让他们觉得他们可以继续利用垄断盐业来疯狂榨取民脂民膏。
同时,他们也更加愿意相信,方显密这些请求改革盐政、把盐价压下来的士绅,因此就更加不可能说服皇帝,甚至只会是痴心妄想。
吉庆跟着道:“正是这话,那些庶民以为皇上爱民,以为靠方显密这些士绅,就能吃上便宜盐?简直是痴心妄想!”
吉庆随后冷笑了笑:
“他们要想吃上便宜盐,那只能是皇上不再需要盐政收入了,乃至也舍得不要你们盐商的这些供奉了,与其指望盐价下跌,不如问问自己有没有更加努力挣钱!”
“爹,盐价还是没有降!”
“一斗米只换回来半斤盐。”
淮扬乡民翟地宽从扬州城回家后,就垂头丧气地对自己父亲翟天福说了起来。
翟天福一脸失望地抬头看向了他:“胡说!明明我们跟着方大老爷他们去见皇上的时候,皇上已经表示关注这事,还要见方大老爷他们,说会想办法降低盐价的,这么久了,怎么可能盐价不降?”
“真的!”
“您不信,跟我一起进城就知道了。”
“现在都说,皇上没准也不想降盐价了!”
“因为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早就把皇上喂饱了,让皇上知道,盐价要是降了,他自己也会少很多好处。”
“您不知道,那些盐商为讨好皇上可是舍得花钱呢!江南各地的戏班子都被提前请到了扬州;光是被组织起来每天奉香跪拜的百姓都有好几万。”
翟地宽说着,就懊恼不已地把换回来的半斤盐锁进了柜子里。
翟天福在自己儿子这么说后,也沉默地进了屋。
他没想到这里面会这么复杂。
即便是让皇上知道盐价太高,都没有用。
可一想到盐价一年比一年贵,他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我年纪不小了,也活不了多少年,接下来少点盐没什么。”
“可你们还年轻啊,这盐价要是一直这么涨下去,怎么得了。”
翟天福最后还是絮絮叨叨地对对自己儿子翟地宽说了起来。
“不是说,皇上爱民吗,连百姓吃霉米都不能接受吗?”
翟天福又不解地问道。
翟地宽呵呵一笑:“这哪能一样,吃霉米会立马得病,皇上自然不想让两宫太后看见这么多病人;可吃不起盐又不会立马得病死人,皇上他也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行,我得去找你二叔,他如今是我们选出来的代表,要去见皇上,我得问问他,他要是真见了皇上,会不会提这事。”
“算了吧你,您这不是让二叔为难吗?”
“他好不容易中了举,如果因为让皇上难堪而被革了功名,对我们家也没好处!”
翟地宽这么说后,翟天福再次沉默了。
“难道我们老百姓就真的只能看见这盐价一天比一天贵,子孙的日子也因此越来越苦?”
“不然呢,我们老百姓的子孙日子不越来越苦,难道让老爷们的子孙日子越来越苦?”
翟地宽这么一反问,翟天福这次没有沉默,而是肃然道:
“胡说!你爹我是亲眼看见,我们百姓的日子从雍正爷当皇上时,是怎么变得越来越好的,至少你爹年轻时的日子,比你祖父年轻时的日子好过!”
“你现在的日子也比我们以前好过,只是盐越来越吃不起而已!”
“至少皇上不会这么想,因为他是真的把我们百姓放在心上。”
翟天福露出了非常坚定的神色。
雍正和弘历这些年的苦心经营,还是积攒了些民心的。
对于翟天福这种半百之人而言,确实是亲眼见证了自己普通人的日子在好转。
所以,翟天福即便是汉人,对弘历还是充满信任的。
当然,民心建立起来,也会因为失望而一点点崩塌。
翟地宽作为更年轻的百姓,就比翟天福多一点失望,容易在有情绪时,质疑弘历这位皇帝是否是好皇帝。
弘历对民心还是在乎的。
因为他已经得罪了权贵显宦,把权贵显宦压迫得非常卑微的地步。
他现在还要激进地在西藏做得罪西藏贵族的事。
而西藏部分贵族和准噶尔的贵族已经因为反感他日益明显的大一统战略,而要反抗他,重建大元。
这个时候,各族普通百姓要是不站在他这边。
那他就会真的成为了孤家寡人。
所以,弘历在召见盐商江春等人时,也提起老百姓吃盐太贵的事来。
“想必你们也听说了,有士民向朕反馈盐价太高的事。”
“你们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让盐价降下来,让老百姓们在吃盐上少花些钱?”
弘历在这时也提起百姓吃盐太贵的事来。
江春一脸谄笑:“皇上爱民如子,学生等自当体察君父之意,可如今人力吃紧,运盐损耗太大,想让盐价不降实在太难!只能请朝廷多加盐耗。”
所谓加盐耗,就是朝廷为不让盐商在运销盐的过程中因为损耗导致亏损而不积极运销,也就准允在每一引盐的正盐盐量基础上加给一定的盐量,作为盐耗。
比如一引一百斤的盐,官办的盐场会给一百二十斤盐,其中二十斤就是盐耗。
如今,江春拿盐耗搪塞,自然是有意把盐价太贵归咎于人力成本提升导致运盐成本增加,而让皇帝明白这是结构性难题,很难更改。
第693章 乾隆帝威太重,利益集团只能配合!
弘历呵呵一笑,在一处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知道,江春这话里的意思,是希望朝廷增加盐耗,相当于让朝廷降低盐的出厂价,给每引盐额外多给些盐。
可这样一来,朝廷的盐课收入就会大减。
核心就还是他这个皇帝愿不愿意减少盐课收入。
这让他不得不承认,这江春虽然话说的含蓄委宛,明面上也表现出一个商人该有的卑微,但在核心利益上却是在坚持着寸步不让的原则。
江春这里也把身子弯得更低了些。
他也怕皇帝因此就直接下旨把他拖出去砍了。
可他又不能不硬撑着说出拒绝的话。
因为,他虽然是两淮盐业首总,但不能直接替天下所有盐商做决定,更不能替所有盐商背后的权贵显宦做决定。
他要是敢直接做决定,恐怕明天的太阳都难以再见到。
“看来是因为先帝和朕让百姓日子过的太好了啊。”
弘历阴阳怪气地感叹了一句。
江春等盐业总商脸色一白,且立刻跪了下来:“学生等不敢!”
“但这天下就真没有能不因为人力损耗增加而加盐价的盐商了吗?”
弘历接着又问了一句。
江春等更是心里打起鼓来。
在场的一些王公大臣也有面色异常的。
且说,弘历也是因为想到盐业运销已经形成了一个非常成熟的体系,他又不能真的在如今就舍弃盐政收入。
所以,他才会先问问这些盐商们能否让一点利给百姓。
否则,他完全可以让撤换这些世袭的盐业总商,不顾底下普通盐商和乡镇盐贩的生活。
他现在这么问,也是有意用一种商量的方式让盐商们让点利,暂时不对盐政大刀阔斧改革。
可盐商们如若不识抬举,他也不介意用激烈的手段来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