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利于民,轻徭薄赋即可。”
“何必还主动把本该属于主子的内帑之利也让出去,而被势豪子弟们瓜分?”
“此乃不明之举!易纵养出奸民!”
“朕难道处置自己内帑还需要让你这个奴才满意?”
“朕以此恩赏天下,有何不可?”
“你这奴才,实在是言语悖谬,竟敢指责起朕来,朕难道还没有你看得明白吗?”
弘历说到这里就挥手:“拖出去杖毙!”
赵之垣微微一颤。
他此时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本来是要劝谏皇帝巡幸江南的,却稀里糊涂的变成了直抒胸臆,责问起皇帝这样给天下人合法发财的机会,是不是不在乎自己子孙死活来。
赵之垣对此皱紧了眉头。
但他也忘了求饶。
因为,现在的他很不解,不解自己这皇帝主子为何在自己直言出可能出现的情况后,还要选择去做什么让利于天下的圣君仁主,而不肯下江南堕落逍遥一番。
江南那么美那么好,作为天下之主,居然不想去享受享受?
可也许是反正都要死了。
赵之垣也干脆彻底放开了,而在被侍卫拖下去时,大喊说:“主子,当年迎我大清入关的不是关内百姓啊!不是的啊!”
赵之垣说着就呜呜囔囔的哭了起来。
没人知道他是在哭他祖宗错付了,还是在哭自己终究是对弘历看走了眼。
弘历倒是脸色越发冰寒。
赵之垣的话,他自然明白,但他越是明白,越是觉得气愤。
谁让他内心的灵魂是来自于后世一华人的灵魂呢。
“大逆不道!”
“什么叫迎我圣朝的不是关内百姓?”
“听他的意思,这天下难道不是得道者多助吗?!我大清若非得天道民心,又岂能入主中原?”
“这个赵之垣这么说,简直是在诋毁圣朝,罪不容赦,将他杖毙后,挫骨扬灰,洒于外洋!此人不配葬在我大清国土海疆之内!”
有些话虽然是事实,但却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
所以,赵之垣在说了这么一番实话后,弘历就直接加重了处分,让他连葬在国境内的资格都没有。
同时,弘历这样做也是发泄一下自己心中的愤懑。
在他看来,这些极端自私的人也的确不配葬在中华之地。
“陛下明鉴!赵副宪虽然言语悖谬,但其心实忠诚,他刚才问的没有错,陛下这样沽恩钓誉,就真的不怕不肯从事劳作而只想用巧谋发财的刁民懒民丛生,进而国将不国,且陛下的子孙也将跟着不保吗?”
或许是弘历近来的做法的确触及了顽固派的根本,让他们发自内心觉得这样下去会内部秩序崩塌不说,还会招来外患,也就还有大臣不怕死的继续站出来。
御史张湄此时就主动出列为赵之垣说了一番好话,还再次质问弘历是不是真的要不顾自己的子孙。
弘历明白张湄和刚才赵之垣话里的意思。
无非是,他这样做,让天下人可以通过合法渠道获得利益增长,乃至暴富,就容易让天下人不再觉得自己的财产是通过各种不干净手段得来的不义之财,进而也就不再畏惧皇权的清算,也不感恩皇权的宽恕,也容易让天下人觉得与其勤劳节俭的从事生产,还不如去炒作投机,毕竟后者更容易发大财。
而在这片土地上,本质上皇帝从来都是在扮演一个窃主的角色,窃取了别人的江山,也窃取了天下的财富。
而由于皇帝是窃主,天下权贵官僚乃至富商也都行着盗窃之事。
每一位富贵者的背后仿佛都藏有不可告人的腌臜事,即便自己没有,其祖宗也会有。
所以,这也就构成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大家嘴上都说着以民为本,崇仁好义,但实际上都得做吃人之事,都喜欢老百姓勤勤恳恳,别生奸心。
如此,能富贵的人中,人人就都有罪,就都怕被清算,也都得和光同尘。
现在皇帝不这样做,要让天下一些人不再行窃贼之事,进而腰杆挺直起来,也不甘老老实实做牛马,无疑真是对皇权的威胁,不利于江山的稳固。
不过,弘历也没觉得按照原有的规矩就能江山稳固。
为此,弘历也反问起张湄来:“按照你们所想的去做,只是轻徭薄赋,不拆天下之财而多惠天下之民,朕的子孙将来就能保住吗?”
“前明的例子摆在史书里呢!”
“崇祯自缢后,有多少大臣去给他收尸,你比朕清楚!”
“崇祯的儿子们都是什么下场,你也比朕清楚!”
“朕指望你们读圣贤书的,念着点朕轻徭薄赋的好,为大清尽忠,乃至在将来大清还是亡国的时候,也都敢殉节明志,朕还不如指望天下百姓念着点朕的好,指望他们觉醒!”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苦难不是因为朕的子孙有多坏,而是旧礼有多糟糕,也就愿意给朕子孙一个在新礼时代生活以左证新礼正确的机会!”
“这样,朕的子孙或许在大清即便亡了的时候,还能有希望不被勒死不被送上断头台。”
弘历这一番声色俱厉的话一出,张湄彻底无言以对。
他被问住了。
他忘了,以往的历史已经让天子不再相信任何旧道理。
既然外儒内法不能避免皇室子孙在将来的惨剧,那他说再多也没有用。
“陛下质疑得对。”
“臣的祖宗有罪,是臣的祖宗们没有做到为前明崇祯殉节,让陛下不愿意相信我们。”
“臣也有罪,没有意识到按照旧制也没有让江山稳固,就在这个时候否定陛下要建立的新制;可是陛下,祖宗的旧制是不怎么好,但新制也未必就真的比旧制更好啊!”
张湄说到这里就呜呜囔囔的用头碰了一下低,泪珠子一颗接着一颗的掉落在了地上。
在场的王公大臣中,竟也有人跟着他抽泣起来。
很显然,张湄这话也戳中了他们。
弘历呵呵一笑:“朕乃天子,岂有所创新制不明之理?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和权力,敢质疑朕?祖宗有给你们这样的胆子和权力吗?”
第503章 腐儒替祖宗殉节,乾隆背叛了大清?
“口口声声提祖宗的规矩,结果从来没把祖宗的规矩当回事。”
“你确实有罪,你跟你祖宗有同样的罪。”
“你真要有半点恪守旧制之心,就该去死!为自己的信仰去死!”
“如此,你才是向朕证明,证明你是真的在相信你是真在坚守自己的道!而不是在耍弄朕!”
弘历沉声这么说时,张湄已经抬起了头,目瞪口呆的盯着他。
弘历见状接着冷声问着他:“怎么,敢说不敢做?”
张湄对此闭眼道:“臣领旨!”
“领什么旨?”
“朕这是旨吗?”
“别把自己要去死这事推到朕身上,表现出是朕在逼你死的样子!”
“你但凡是一守礼的忠臣,就该知道,自己殉道归殉道,而绝不临死还要让君父背一滥杀之名!”
“那样,你就只是为恶心朕而死,而不是在让朕相信,你真的坚信,祖宗的旧制更值得遵守!”
弘历非常严厉的训饬着张湄。
张湄微微一怔后就再次以头碰地:“嗻!臣不该说臣领旨,臣是自己觉得自己该死!不能有半点毁谤君父之意!”
弘历这时声音放低了些:“滚回去,朕念你刚入仕途不久,洞察未深,这次就不亲自治罪于你,但朕希望你能自省,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让朕相信你所进之言没有藏私!”
“臣谢陛下隆恩。”
张湄叩了首。
他现在颇为无地自容,只能先谢恩。
当然!
他无地自容的不是对弘历有多无地自容,而是自己竟然无法拿出有力的言辞继续反驳弘历,甚至还自己惹一身臊。
实际上,当儒士自己都不信自己那一套后,的确就很难去说服别的人。
因为,他们无论怎么去说,都有种在诡辩在强词夺理的自傲且愚蠢之感。
啪!
啪!
步军统领衙门理刑司,赵之垣承受着打在身上的板子,一声没有吭。
他是在听了沈渠宗一次对他说了一番让弘历下江南的好处后,才毅然决定于今天上奏的。
但让他失望的是,他即便冒死直陈其弊,按理不至于不明智的天子只责他悖谬,要将他杖毙。
而正如他在被拖下去所喊的那样,他始终坚持认为,大清的皇帝更不应该把百姓当人。
因为,大清的皇帝能入关,能成为天下之主,不是得老百姓支持才成功的。
而是他们这些汉人精英的支持,是他们这些汉人精英实在是受不了变成流寇的佃农和奴婢,所以才支持大清的皇帝为天下之主,且愿意为大清的皇帝大杀特杀,甚至杀自己同阶层的人的。
所以,打在赵之垣身上的板子越痛,他就越失望,甚至也生出恨意来。
他恨弘历这位大清皇帝背叛了他们这些忠于大清甚至为了大清愿意入旗做奴才的汉人精英。
他现在甚至觉得被打死了也好,死了去九泉之下,告诉顺治,告诉康熙,也告诉他的祖宗们,新皇帝背叛了他们。
张湄也有同感,觉得弘历这位皇帝打破了自古君王与大臣之间的默契,就是心照不宣的一面高举仁义礼智信的大旗,一面当把天下百姓当可再生资源一样疯狂压榨的强盗。
但他与赵之垣不同的是,弘历反问他的话,让他知道,前明皇帝的结局,已经让皇帝不再信任他们会遵守规矩,那就是,在吸食民脂民膏方面保持一致,但对宗庙社稷有足够的忠诚,不会做不利于江山稳固的事。
所以,张湄在接下来整个人一直处于一种痛苦无助的状态。
而弘历对他说的话,更是不停的回响在他的耳畔,让他最终在散朝回家后,毅然决定用自缢的方式证明自己没有藏私,证明旧制是会有人拿生命去守护的。
为此,张湄选择了自缢,且自缢前喃喃自语说:“或许真的只有为祖宗替崇祯殉节,才能让陛下相信我是真为了大清社稷吧。”
当他家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尸体发凉。
而当弘历知道这事的时候,倒是颇受触动。
但他也只是颇受触动而已。
他不会因为张湄的死,去更改自己的为政方向。
毕竟,他本质上比权贵和官僚士大夫们还要对大清感到绝望,对整个旧制度感到绝望。
他就想在当皇帝的时候,做点不一样的事。
“主子,赵之垣已被杖毙。”
当值的内务府总管大臣常在也向弘历汇报赵之垣被杖毙后,弘历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要改变原意的意思。
这自然也让王公大臣们更加震惊,都没想到弘历在改动旧制方面的意志如此坚决。
“看来,这利是要让定了。”
“未来会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史贻直就因此在沈渠宗面前感慨了一番。
沈渠宗哂然一笑:“无外乎是亡国亡社稷!只是可叹,陛下竟然是不在乎这些的,在陛下看来,社稷早晚都要覆灭,所以怎么亡的倒是无所谓。”
史贻直点首:“本以为陛下只是好大喜功,只是因为怕没人支持他开疆辟土,才会主动让利,现在看来,陛下是因为对祖宗旧规矩看的很透澈,很绝望,才要换个路子,去得罪外夷,去示恩百姓。”
史贻直说到这里,就因见梅以燕拿着第一批股票交易后的账目走了来,也就住了嘴,认真查看了一番账目,但他没有急着签字,只问着梅以燕别的事:“正谋可有自己买些股票,分皇产之利?”
梅以燕回答说:“买了一些,但后面又卖了。”
史贻直听后放下账簿:“这是为何?”
“外面的人为了炒高手里的票价,把那几个原属于内务府的矿产价值,吹得太高,太名不副实。”
“我要是不赶紧卖,只怕将来会砸在手里,变得比本价还低。”
“要知道,人一旦恐慌起来,金子都会当石子丢的。”
梅以燕说道。
史贻直点了点头:“这话说的是,但那些最后手里还捏着股票的人,恐怕将来就得指望朝廷真发现更大的矿产来回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