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把怒吼声吹过来,撞在山崖上,回荡开来,带着石守信的绝望,也带着狷狂。
萧弈听了,不以为意地嗤笑了一下。
巧了,他早年蹴鞠时,也看这伙人不顺眼。
水平没多高,个个都是天王老子模样。
石守信太自大,竟以为能将他堵在太行山。
本是无意再看这狂人的穷途末路,萧弈正准备放下望远镜的瞬间,只见一杆长矛透甲而过,扬起一涟血滴。
石守信魁梧的身躯僵在原地,独眼仍睁着,手里的武器却再举不起来。
片刻后,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碎石间。
“噗。”
争功的河东军校将扑上去,一刀斩下,高高擎起一颗头颅。
“斩获敌将首级!”
“胜!”
“胜!”
那面插在高处的禁军大旗也被砍断,打着旋,落入山谷当中。
羊肠坂上,喊杀声渐低。
将士们不算太振奋,不过是扫清南下路上一个小阻碍罢了。
道路太窄,队伍后方,许多兵士甚至都还没出天井关。
“报!”
“启禀陛下,小捷,斩敌百余,俘获百余,可惜逃了十余人,南道塌石正在搬,半个时辰可过。”
“罗彦环部呢?”
“他初战就失了主帅,想必得南撤怀州。”
“去探。”
“是。”
放眼看去,碗子城以南,山势一层层低下去,太行群岭在身后退去,河内平野的烟尘隐约可见。
再往南,是怀州仓廪,是河阳三城,是滔滔黄河。
“传令。”
“伤兵先救,俘虏分押,前锋不卸甲,南道一清,立刻下山取怀州。”
“喏!”
萧弈没有因为碗子城初胜而稍做停留。
道路一清,探马递来消息,果然,罗彦环一听石守信战死,立即退回怀州。
李昉闻言,沉吟道:“我说过,控鹤军北来,人马必少,今主帅战死,军心必寒,眼下罗彦环退守怀州,为大局考虑,想必要焚仓了。”
“他有此魄力?”
“怀州是河内粮秣转运重地,若陛下得之,则大军所需不必仰仗天井关一路。只要仓粮烧尽,我军便是下了太行,也得停下来等泽州的转运队伍,其间区别极大。”
李昉侃侃而谈,末了,给出结论,道:“试想,怀州镇兵不会是王师之敌手,那怀州刺史马令琮,是奉罗彦环的命令烧粮好?还是归顺王上好?”
杨业听懂了,哂道:“罗彦环算甚狗屁?马令琮岂可听他的?”
“那便是了。”
李昉起身,深深一揖,道:“大军南下太行,速度太慢了。臣请陛下降谕旨,以保全粮秣之大功,恩赏怀州刺史马令琮。”
萧弈笑了笑,道:“明远兄今日之谋,胜五千先锋军。”
他当即遣快马奔怀州。
但,大军继续南下,一直到怀州城外三十余里,并未见马令琮出降。
“报!”
“陛下,使者先一步持陛下诏谕入城,然马令琮犹开门放罗彦环败兵入城,看形势,是要负隅顽抗。”
“知道了。”
萧弈转头看向李昉,笑道:“明远兄此番恐怕是料错了?”
话音未落。
前方又一骑快马狂奔而来。
“报!”
“怀州刺史马令琮招抚控鹤军五百人,斩叛贼罗彦环,特持首级报捷,开城门,迎王师!”
很快,一颗头颅被捧起在萧弈马前。
罗彦环也是典型的河朔三镇悍将长相,神色凶恶,至死犹虎目圆瞪。
只看首级,仿佛还能看到罗彦环逼迫马令琮烧粮,被一刀反杀时的震惊。
“禀陛下,罗彦环入城后,要刺史开仓纵火,又要征发民夫守城。刺史乃伏兵于仓巷,先射其马,再以州兵合围,斩了此獠,献于陛下!”
“杨业,领两千骑先入北门,分守四门、仓城、武库。”
“喏!”
“传令下去,其余大军在城外立营,不得借乱入坊,王师过境,秋毫不犯,违令者,斩!”
处置完毕,萧弈看向李昉,感慨道:“明远兄神机妙算啊。”
“乃陛下兵强马壮尔……”
行进到怀州城下,便看到了穿着官服、手捧仓册,带着满城官吏军士出迎的马令琮。
“罪臣携怀州军民,及城中存粮八万石、刍藁五万束,归顺王师。”
“起来,马刺史护粮之功,必不薄待。”
马令琮起身,不卑不亢,道:“臣不知天下谁主,只知河内去岁薄收,这些粮是州县一笔一笔征来的,强藩、大将可以争天下,粮食不该白白烧成灰。”
“好官。”
萧弈赞了一句,翻身下马,接过仓册翻了翻,见上面数字、年月、押运官吏写得清清楚楚。
“你继续掌仓。”
马令琮一怔,有些诧异,道:“可下官是降官。”
“怀州仓的情形你熟。”萧弈道:“传令下去,设怀州转运点,泽州粮未到前,大军取仓中三成。其余仍留河内,以备夏荒,所有支取,给券为凭。”
“赵王竟如此……陛下胸怀天下,臣遵旨!”
马令琮神色一正,重重叩首。
萧弈点点头,知道对这个守粮仓的人而言,粮食不烧、账目不乱,比假仁假义重要。
初战告捷。
河东大军两日破碗子城,入怀州,直面河阳三城。
在城中休整,等待后续辎重。
四月底,赵匡胤的檄文传来了。
借的是幼帝的名义。
“门下,朕以冲眇,嗣守丕图。大行皇帝奄弃万国,朕茕然在疚,赖将相大臣,同心夹辅,以安宗社。柩前即位,两府百官班列咸在,典册具存,朝仪无阙,九门启闭,一遵旧制,左藏、军器诸库封识如故,百官庶职,各奉其事,京师市不易肆,民不易业,焉有挟制之事?”
“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韩通,受国厚恩,任掌禁旅,不思竭节以卫宫省,被甲趋阙,声言迎立外藩,神器之重,几于不守。太后懿旨,命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亟复兵柄,入卫宫阙,督兵定乱,通拒命不退,寻就显戮,除同恶者外,余无所问……”
“娘的,废话一堆。”
“就是说,天子岂有对臣民解释许多?奶娃娃就是不济事。”
“真当是周氏幼帝的诏书?这显然是赵匡胤让人拟的。”
“呸,有本事他自出来说话!”
“躲在娃娃后面噜噜噜噜没完。”
“咳!”
“赵王……咳,荷二朝重恩,付以旄钺,爵以上王。燕云之捷,资朝廷之兵食,赖诸镇之戮力,非一方之专功。朝廷录其微劳,议加殊赏,彼不知感恩焚爇制书,称兵南向。高平兵变,辄被赭黄,妄自尊位,其言清君侧,而其身已无君;其名讨奸臣,而其实欲盗国。”
“无妨,继续念。”
“是。”
“乃以生灵为念,许其自新,若果无他志,释甲归朝,束身阙下,功罪由天下公论,若仍拥兵拒命,罪既贯盈,理难容赦。”
“哈哈,俺笑死了。”
“咳。”
“今任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充北面行营马步军都部署,总率禁旅及诸道兵,恭行天讨,慕容延钊可副之,诸军并听节制。河东将校吏民,本皆朝廷赤子,迫于凶威,非其本志,若能翻然归正,官爵勋封,并仍旧贯,如怙恶不悛,敢拒王师,军到之日,身首异处。”
州署大堂,阎晋卿缓缓将檄文念罢,额头已有了细汗。
诸将静了片刻,爆发出一阵唾骂。
“呸!”
“禁军这些狗贼,若非他们把持朝政,这是幼帝能写出的檄文吗?”
“怕死俺了,禁军到时,身首异处哩。”
一片骂声中,马令琮出列,道:“陛下,臣反而以为,禁军诸贼假借周氏幼帝之名,传此檄文,是好事。”
萧弈余光见到李昉嘴角扬起一丝微笑,会意,问道:“好事?”
“不错。”
马令琮挺了挺背,环顾堂中诸将,提高了音量。
“赵匡胤、赵普、李处耘等,罪已狱成,案牒宣付中书,于深宫秘丧之际盗兵权,挟周氏孤儿寡母,自复官爵,自执生杀。宫城诸门,慕容延钊易之;左藏、军器库,王审琦、韩重赟主之;赵普、李处耘出狴牢而据要职;赏罚予夺,不出于嗣君,而出于殿前司……此诏,矫诏也!非讨陛下之檄文,乃周氏幼主挟于殿前诸奸之证据!”
他高举起手中的檄文,掷在地上,语气愈发慷慨。
“赵匡胤释囚盗兵,欺孤盗寡,世人必弃之;反观陛下,以开国佐政之功立身,克河东、复燕云,百战而取天下!三军推戴,众望所归,孰强孰弱?天下共瞩!”
“好!”
“说得对,陛下的帝位,是在河东、塞北,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殿前诸班眼红,让他们到阵前来问问我们的儿郎!”
“不错,一群废物,眼热我等的从龙功业罢了!”
“哈哈!让他们嫉妒!”
诸将哄然叫好。
好不容易等声音熄了些,张昭敏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此矫诏也,不必答复。”
向训沉吟道:“可若是不答,恐天下人以为我等语塞,倒轻视了陛下。”
“简单。”
萧弈起身,淡淡道:“传谕开封,告诉赵匡胤,天子之位我既居之,他若不服,马前来取便是。”
不答周氏幼主只问赵匡胤,已是态度。
只剩一河之隔了,何须废话许多。
然而,诸将士既立了从龙之功,岂能拱手让人?
“殿前贼子也配取?我等必为陛下死战!”
“死战!死战!”
“禁军不过养在京中的家禽罢了,何须死战?!”
“战!战!战!”
这便是河东军对开封檄文的回信。
没有一桩一件的解释,只有嗤之以鼻。
他们早甩脱了所有的顾忌,心里只剩下对胜利、功业的热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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