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间西北稍移,又道:“怀州刺史马令琮,掌怀州仓廪,乃河内补给关键,给石守信、罗彦环守在碗子城的禁军精锐供军。”
如此,初战的势态就很清晰了。
赵匡胤的初步战略,是通过抢占太行陉以南的碗子城、羊肠坂,把河东军堵在太行山。
“贼军所寄望者,山道粮草补充艰难,若时长日久,我军撤回泽州,则诸藩以为陛下败退,贼军就能争取喘息之机。”
“想得美!”
“明远兄,以为我方如何应对?”
“简单,破碗子城,取怀州存粮,夺河阳三城以渡河。”
“好。”
这地方,自唐末以来不知打过多少次仗,后梁、后唐数十年间伏尸于此,涧水十余日流红。
地势就是这地势,战略也简单。
军中早已备好了干粮、麻鞋、绳索、骡马,以及火药。
可一过天井关,队伍仍被山路拉得又细又长。
床弩拆成数十件由骡马分驮,长槊不能横抬只能斜负在背,辎重车也被留下,改成马驮、人背。
辅兵们赤脚踩在石块上,汗水一滴滴落下,一走就是整天。
这年头的人活得艰苦。
大军每日只能走二十余里,偶尔有驮马失蹄,重重坠入山涧,过了许久,都没听到谷底的回响。
萧弈没有催促。
这种险路,将士们已经尽力了。
四月廿三日,至羊肠坂南口,攻碗子城。
碗子城,城如其名,确实很小,周长不过数百步,就卡在两崖之间,城前道路只容两三人并行,立着重叠的木栅。
床弩架在两侧崖顶,对准了山道,守城的禁军旗帜“控鹤”二字高扬,将旗上则是“控鹤军都指挥石守信”字样。
“这厮未免托大,相比碗子城,怀州才是战略关键。”
杨业上前道:“石守信短视,我若是他,便亲守怀州,遣一偏将堵碗子城即可。”
“他不是短视,是要恃太行之险,亲立阻陛下于此的泼天大功。”李昉道:“且禁军疾驰来阻,携带的兵马必不多,石守信也不能在怀州与马令琮争话语权。”
千里疾驰,先一步扼住碗子城,以数百精兵拒河东三万之师,想来,石守信一定自诩果断坚毅了。
“萧贼!”
双方各自整军,尚未交锋,禁军的呼喝声盖了过来。
“萧贼背主负恩,擅据河东,还敢以兵戈南下,天怒人怨,今禁军天兵已至,还不束甲出降?!”
萧弈用望远镜远远看去,见到了石守信,用眼罩盖着一只瞎眼,气势凶狠。
倒也无须与这傻鸟多言。
他只有两个字回信。
“破城!”
“咚!咚!咚!”
河东军推着大盾车靠近,准备以炸药将木栅、城垒轰开。
还没到城下,崖上有巨石轰然砸下。
“嘭!”
盾车连同两名兵士被砸下深涧。
萧弈抬头看了一眼,那山崖很高,难为在开封养尊处优的禁军能把巨石搬上去。
听禁军中的欢呼,石守信竟是亲自负石上山,也算是下了死力,非要挡住他不可了。
“杀河东贼!”
“随石将军建功!”
河东军没有叫骂,继续默默推进。
禁军旗帜挥动,弩手按旗令轮番发箭,矢石一轮接一轮,节奏颇稳。
京营选军,士卒的身形、气力,身上的甲胄、弩机,确实都是最好的。
河东军的伤亡不算多,可每一个人倒下,尸体都卡在窄道当中。
后面的人若想前进,就得从同袍身上跨过去,先锋连续冲了两次,都被弩箭木石压回。
杨业在萧弈身侧看了半晌,道:“看样子,石守信摸透了羊肠坂的地势,布防得极是尽心啊。”
李昉淡淡一笑,道:“为报陛下伤他一只眼的大仇嘛。”
“靠尽心就行吗?”
萧弈目光从羊肠坂移开,看向山岭另一侧。
他已命王灵芝带着熟悉山道的猎户、药户,走旧时采药、猎鹿的野路,抢占两侧山脊。
然而,却有探马悄然回来,轻声禀了一句。
“陛下,石守信这狗厮,预设了弩哨。”
“弩哨的位置画给我看看。”
“是。贼军在山脊上设了三道游哨,每五十步一堆烽石,只要崖下有动静,石块就顺着坡面砸……”
杨业俯下身,挤开那哨探,道:“臣在昭义,旁的没做好,却将这处的地势摸透了,要解决石守信的弩哨不难。”
“杨兄说说。”
“不必攀这边最险的崖,也不用走猎径。待夜里,我亲带几个好手,顺着山涧溯上去,水声能盖住我们行军的动静,伏在这乱石间,等贼军换哨,径直结果了。”
说罢,他手指一划。
“届时,捷岭营潜到城下,轰开城门,碗子城也就破了。”
“如此,得等到明日破城了?”
“石守信想必盼着在碗子城守到长长久久,王师两日破军,也足让这厮大惊失措了。”
“拜托杨兄了。”
“愿为陛下效死。”
当日,羊肠坂上,河东军正面强攻无果。
傍晚休兵时,石守信及麾下控鹤军极是得意,鼓噪讥讽。
“哈哈哈,萧贼不过如此啊!”
“石将军仅以三百人镇关,萧贼三万大军也只能掉头而返。”
“禁军儿郎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次日天蒙蒙亮时,碗子城上,有禁军起床屙尿,也不忘嘲讽。
河朔骄兵风气尽显。
“喔喔喔!藩镇杂兵们,该起来喽!”
“太行山上无美酒,你阿爷以一泡尿为你们践行喽!尝尝吧!”
“哈哈哈……”
“轰!”
“轰隆隆!”
突然。
火药的巨响像是惊醒了整个太行山。
城头上,喊声戛然而止,还在屙尿的骄兵瞬间被炸成数块,血肉纷飞。
碗子城上的望楼碎开。
“杀!”
城中的禁军还未反应过来,河东军已压上,双方在窄不过两丈的山道、关城中肉搏。
盾撞盾,枪刺甲,斧头劈头盔。
发懵的禁军被撞下崖,喊叫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萧弈早已起来了,站在高处望去,目光冷峻。
他看到,石守信很快出帐,亲自率队反扑。
石守信披重甲,持长槊,在石坡上连挑两名河东军旗头,硬是把冲上崖顶的河东军逼退了十几步。
一支弩箭插进其肩甲,石守信不退,反手拔箭,指挥禁军守住阵线。
萧弈对这种勇猛视而不见,淡淡下令,道:“前路进。”
“咚!咚!”
尖头木车被推上羊肠坂,车上盖着牛皮,士卒躲在车后。
崖上矢石如雨,木车仍一寸寸向前,填平壕沟,冲进碗子城。
终于,禁军中响起了鸣金声。
石守信纵是不畏死,眼见三面山脊上都是河东军的旗帜,也知此间大势已去。想必他后方还有大量兵力部署,不愿死在此处,碗子城是险地,怀州是活地,他得在河阳铺开主力,而不是在此殉葬。
禁军以二十人为一队,交替掩护,弩手退到木栅后再放箭,甲士断后。
但,地势就这么窄,捷岭营早已截断了南边的山道,岂容石守信退?
鸣金声一起,南边紧接着又是一声爆炸。
“轰!”
羊肠坂南口后侧的山道,巨石猛地掀了一下。
弯道处鹿角连同十几名禁军被气浪掀飞,碎石砸落,把本就狭窄的南道堵死。
石守信提槊冲到南口,迎面便是捷岭营的一轮弩箭。
“石将军!后路被堵死了!”
“从西侧沟里杀出去!”
所谓的西侧沟只是雨后山水冲出来的石槽,窄得只容单人侧身。
河东军一轮箭矢过去,石守信就退了,想必知道逃不掉了,他亲自把控鹤军的旗插在碗子城最高处,提起长槊,聚拢剩下的人。
“控鹤军!”
“在!”
“今日退不了了!我等精锐,能死在杂兵手上吗?!”
“不能!”
“随某杀!”
“杀!”
看着悲壮,可怒吼的也只剩石守信的牙兵们了。
他往前一冲,数十牙兵跟上,其余人反而立即弃械退了。
战场不过两丈宽,两侧是石壁,禁军残兵以巨盾守着,一名河东士卒刚翻上木栅,石守信长槊横扫过去,槊锋砸在那士卒颈侧,甲叶连同骨头一起碎裂,尸身直接翻下崖去。
如此,做困兽之斗。
石守信披着重甲,肩甲中了两箭,腿上被斧头划开一道口子,仍像一根铁钉似的钉在那里,槊锋卷了,便换刀,刀砍钝了,便从地上捡起战死士卒的斧。
“萧弈!”
“老子最早和你蹴鞠就他娘的看你不顺眼了,算甚玩意,腿上花活忒多,敢在我们兄弟面前显摆!”
“萧弈,你他娘果然当了反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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