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宣布,爆发出的欢呼声更烈。
“真的?!”
“直娘贼,我还没当过队正哩,就副都头了?”
“哈哈,一本万利的买卖。”
“……”
最诧异的却是老潘。
他很明显怔了怔,先是看了萧弈一眼,之后向陈光穗一抱拳,道:“将军,小人其实没立什么功劳。”
“莫废话,让你当就当。”
“是!”
“弟兄们!”
陈光穗提高声音,大喝了一句,营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话不多说,明日便要随大帅南下,前头是刀山火海,也是功名富贵,大家伙既然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就他娘一句话——生死同命,富贵与共!”
“生死同命,富贵与共!”
“生死同命,富贵与共!”
众人热血上涌,齐声应和,气氛热烈。
萧弈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兴奋的面孔,心中亦有一股热流涌动。
魏仁浦含笑看着,待到气氛稍平静下来,略一抱拳,道:“那便请诸位整队,点验兵甲,熟悉营规,趁点兵出征前还能稍歇片刻,我尚有杂务,告辞,子将花秾可随我去领兵册……哦,萧副指挥,请随我来。”
萧弈与花秾便跟着魏仁浦去了另一片营寨。
这边大多都是没有披甲的军吏,捧着籍册来回奔走,甚是繁忙。
魏仁浦才回来,立即有人赶上前,低声禀道:“掌书记,营地的粮还未分好。”
“再派人手,记住,马军每人配三日炒面、两小块盐豉。步军每人加发半块胡饼、一捆草席。”
“是。”
魏仁浦又招过另一人,问道:“我要的物件都准备好了吗?”
“回掌书记,还少一样,那绢帛是双丝细绢,墨迹干后会有晕染痕迹,河北之地找不到……”
“把别的先给我。”
“是。”
进了一间小帐,帐内陈设简单,几口木箱,堆了许多文书,一桌一椅,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一盏油灯。
魏仁浦先是填好兵册,从箱子中取出几张盖好章的空白札子,填好诸人职名、统兵数,盖上兵马使印,交由花秾。
“此为天雄军兵马使司札子,已填诸公职名、部曲之数,钤印为凭,可暂代职牒。待入开封,想必还有升迁,介时再补告身。”
“是。”
“此为军械籍、粮秣籍,出帐后,可令小校引你至司仓署、司兵署支领。须与司仓官、司兵官对核文簿,画押为证……此乃军中交割成规,你知否?”
“魏书记放心,我省得。”
花秾仔细,先眯着眼看了看册子,退了出去。
有军吏过来,递了一个木匣,魏仁浦随手放在桌上,将人挥退。
帐中只剩两人。
魏仁浦转向萧弈,问道:“天子命李洪威杀王殷的诏书,你可还带在身边?”
“在。”
萧弈从内袋中取出卷绢帛,递过。
“劳烦掌个灯。”
“好。”
魏仁浦接过密诏,仔细地看起来,却并非看内容,而是看绢帛的质地。
“双丝细绢,有了。”
点了点头,他打开那个小木匣,取出一柄柳叶小刀,小心翼翼地把绢帛的空白部分裁下来,铺在桌案上。
之后,从木匣中取出一块软木,将诏书上玉玺的印样覆盖上去,沿着边绷开始精雕细琢。
这是细活。
大刻半刻钟左右,一方伪印雕好。
萧弈不由想到了李昉,暗忖也许雕萝卜章是当世读书人必学的技艺之一。
魏仁浦取出木匣里剩下的东西,几块成色不同的松烟墨、胶、麝香,开始研磨,对着真诏的墨迹调色。
末了,从怀中拿出了曹威带来的密诏,展开,提笔,蘸墨,屏息凝神,在空白绢帛上缓缓书写。
他只是照抄,一直写到“可即便宜诛戮”,停笔。
萧弈目光看去,却见曹威带来的密诏上,杀郭威、王峻的命令后面直接就是“毋得稽迟”,并没有王峻所念的“并其党羽,一体剿除”。
魏仁浦再次动笔,添上了这八个字。
接着还在“毋负朕望”之后又写了一列。
“事后,天雄军诸校将分调、翦除,削河北之势,绝藩镇之患,以安朕心。”
写罢,魏仁浦轻轻吹干墨迹,闭目养神了几息,睁眼,拿起刻好的软木印章,蘸上印泥,稳稳地钤盖在伪诏末尾。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喃喃道:“诸将多是武人,当不至于识破。”
如此,朝廷针对郭威、王峻个人的杀招,就成了针对所有河北将士,反将他们拧成一股绳。
“萧指挥,劳烦你将剩下的密诏烧了。”
“好。只是……魏书记为何当我的面做这些?”
“因你斩刘继荣,故而这诏书先入明公之手,你是自己人,靠得住。我打听过你,三郎、五娘随你北上,至今不知夫人之凶讯,足见你口风谨密,非轻泄者。”
魏仁浦丝毫不掩饰眼神中的欣赏,叹息道:“一路南下开封,我有诸多‘密务’需人襄助,相较于此,一纸伪诏,不足挂齿耳。”
萧弈道:“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愿助魏书记之‘密务’。”
魏仁浦微微一笑,抚须道:“我没看错人啊,往后共济大事,当可期矣。”
第65章 誓师(感谢“流川的枫”的盟主打赏)
寅时,梆子声响过。
各营埋锅造饭,篝火依次点燃,腾起袅袅炊烟。
米粟与干肉混合的朴实香气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意,伙头军抬着巨大的木桶穿梭于队伍之间。
萧弈眯了不到一个时辰,再次起身,与同一指挥的袍泽一起进食。
众人虽兴奋,却没有时间交谈,沉默迅速地围蹲进食。
咀嚼声、碗筷碰撞声与远处的梆子声交织,透着军中独有的冰冷秩序感。
“走,升帐议事了。”
萧弈扒完最后一口粟米粥,与郭信往中军大帐赶去。
他任副指挥使,原本没资格参详军务,这种涉及军机秘密的议事时,他最多只能作为牙将在帐外护卫。
但郭威也许是念他护卫亲眷有功,且熟知开封城内情,有心栽培他,特允他入帐护卫,备咨询,立于帐侧,不得插嘴。
这是最快积累战略经验的方式之一。
“报!新任副指挥使萧弈、左都虞候郭信到。”
“进。”
大帐中,郭威披着明光铠甲,脸色镇定,显然已做好了点将议事的准备。
萧弈快步赶进,与郭信并肩站在他左手边的角落里,身子挺得笔直,肃容,并不出声。
此时,大帐中央摆了好几张矮案,上面铺着一个简易的沙盘,用沙土、碎石、木块、以及不同颜色的布条堆出了邺都到开封范围内的大致地形。
布条蜿蜒,代表黄河与漳水;沙土、碎石堆起土丘,象征太行山脉;小木块标注着邺都、磁州、洺州、邢州等重要城池;不同颜色小旗标示着双方兵力。
山川走向、城池位置、交通要道不说一目了然,至少比地图直观。
萧弈心中暗忖,这沙盘还是太粗糙了些,名将、大将们心中自有丘壑,能看懂,对普通军校却不实用。若能引入比例的概念,对山川城池的位置进行具体勘测,该能提高整支军队的作战水平。
不一会儿,诸将集聚,向郭威抱拳行礼。
“军议吧。”
郭威没有废话,手持一根铜鞭,走到沙盘前指点。
“郭荣。”
“儿在!”
“留守邺都,镇守根本,此地乃我军退路根基,万不可有失。”
郭荣上前一步,沉声领命,道:“孩儿一定守好邺都,调粮护路,待父帅凯旋!”
“郭崇威。”
“在!”
“你为先锋,走这里。”
铜鞭指向代表官道的浅沟,向南划出一条直线。
郭威声音沉静,语态果断,已听不出之前的悲恸。
“你率本部精锐骑兵,带两日人粮马料,即刻出发,昼夜兼程,不必理会沿途城池,遇有阻挡,可临机决断。昼夜兼程赴澶州,让王殷预备粮草,若他未及响应,则就地征调。”
“喏!”
魏仁浦立即从帅案上拿起一封交给王殷的军令,递在郭崇威手中。
郭威继续指点那沙盘,鞭梢在黄河上点了两下。
“务必命澶州军先控马家口、杨刘渡,遣人伐木造桥、造筏,为中军渡河铺路,不得有误!”
“喏!”
“之后你兵抵开封城外百里,震慑朝堂,探明虚实。”
“末将得令!”
郭崇威抱拳,声如沉雷。
郭威手中铜鞭向西一移,道:“王峻。”
“在!”
“磁州、洺州扼滏口陉,刘崇若从河东来犯,必走此路;常思在潞州,若他助朝廷,也会袭我侧翼,你拿下两州,既能挡刘崇,又能镇常思,令我军后路无忧。”
鞭梢在代表两州的小木块周围画了一个圈。
郭威道:“务必以最快速度锁太行山通道,待安排好防务,率兵与我中军在黄河汇合。此事重大,唯你能独当一面,莫让我失望。”
“大帅放心!”
王峻领命,神态笃定,显然胸有成竹。
“曹威。”
“末将在!”
“你接管旧部弓弩手,掩护我中军右翼,肃清阻碍,而后随大军南下,直逼黄河。”
“得令!”
“何福进。”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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