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人问郭威要成就功业,可他私下里也有资格脆弱。
说着,萧弈提及那日在大相国寺前柴守玉的一句话。
“夫人于是说‘夫家年轻时也是贫寒’,眼里却带着笑……”
“是啊,我那时是穷得叮当响。”
郭威终于开了口,带着回忆,声音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那年,我正落魄,四处漂泊,在黄河南岸遇上了暴雨,淋得像个落汤鸡,饿得前胸贴后背,困在了一个小旅舍里,从上房门前快步走过,忽然被人唤住了,她说‘兀那汉子,给你块巾帕擦擦’,我乍一回头,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因从没见过那般美的小娘子,后面的事,说出来你都不信哩。”
“发生了什么?”
“她见了我,眼睛发亮,‘咦,你这人看着倒有几分不凡,与寻常军汉不一样’,我便说,那当然不一样,我比寻常军汉穷多哩,她就笑了,美得人心尖直颤悠。更没想到,她转头就跑去与爷娘说要嫁给我,把他们气得。”
“夫人眼光好。”
“你没亲眼瞧见,那般个小娇娘,一面之缘,那般坚决要嫁我,谁都挡不住。她是唐宫嫔御出身,攒了许多细软,分出一半给了爷娘尽孝,另一半当了嫁妆,我俩就在那破得只有一张土炕的旅舍房里成了婚,我看她梳妆打扮,觉得那儿比皇宫都好……”
话到这里,郭威猛地一吸鼻子,竟是泪流满面。
他环顾着偌大的军帐,似想要寻找着什么。
帐中空荡荡的,帅案上的蜡烛缓缓堆积着烛泪。
“自成了亲,她拿出金帛助我度日,为我打点,劝我读书,为我谋出路。我好酒、好赌,因她管着,硬生生戒了赌,不敢贪杯。从今往后,再没有人管我了……我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郭威悲从中来,突然一拳重重地砸下,帅案从中断裂,轰然而倒。
他却也踉跄一步,魁梧身躯摇摇欲坠。
萧弈上前,扶着郭威的手臂,使其在那铺着狼皮的帅椅坐下。
他心中恻然,开口,声音也有些干涩。
“在夫人眼里,明公是大英雄。”
“我算甚狗屁英雄?半生杀人,却连自家婆娘儿孙都护不住。”
“我听说,真正的死亡不是没了性命,而是彻底被人忘记。”
“何意?”
萧弈努力搜刮着脑海中记过的台词,缓缓道:“只要有人还记得夫人,她就没有真正消失。她眼界不凡,决意嫁给明公,不是求富贵,而是知明公英雄盖世。所谓‘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郭家的惨痛遭遇何尝不是这乱世写照?夫人心善,深盼明公能终结乱世,她也没看错人,那青史会铭记她,她将永远活在人们的传奇中,世世代代。”
郭威怔了怔。
愤怒、悲恸不会因为这番话消解,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却只是顿挫有力地道:“不需安慰我。”
萧弈道:“那……明公便不想为家人报仇吗?”
郭威攥紧了那流着血的拳头,良久,嘴里吐出两个字。
“刘铢。”
他眼中的迷惘转为恨意,咬着牙,一字一句恨声道:“待我杀入开封,必凌迟此獠,诛其满门,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仇恨的支撑,有时比理智的安慰要有用得多。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小心翼翼却又带着紧迫的声音。
“大帅,魏书记来回禀辎重之事了。”
郭威闭上眼,深呼吸。
当他再次睁眼,脆弱、悲恸、彷徨已不见了,虎目中只有凛然的威严、果决。
“传。”
很快,魏仁浦迈步入帐,目光扫过断裂的帅案,却未多言,只将账册放在帐侧的矮凳上,揖礼。
“明公。”
“萧弈既愿在军中效力,你安排他一个军职,待取了开封,再行厚赏。”
“谢明公。”
“明公放心,仁浦必妥置。”
魏仁浦执礼应下,转向萧弈,语气持重却不失温和。
“帐外已有小校候着,可引你见同来诸人。你暂去稍待,待我禀毕军务,再与你论职事安排。”
“是,告退。”
萧弈知他们还有军务要谈,识趣退出大帐。
牙兵引着萧弈穿过一片井然有序的营区,来到一处挤满了新募兵卒的营房前。
还未入内,便听得有粗豪嗓门正在嚷嚷。
“真的?!直娘贼,待俺杀回开封,剁碎那些驴毬入的,为大帅报仇……”
萧弈掀帘入内,只见张满屯正唾沫横飞地对着陈光穗的一众兵将比划。
听到动静,这糙汉猛地回头,大圆眼一瞪,箭步上前。
“可算来了,俺听他们说你到澶州借兵哩,你怎就啥事都掺一脚?干得漂亮。知道不?郭雀儿打算杀回开封……”
“铁牙。”
“怎地?”
“少说话,多做事。”
萧弈轻轻一按,让张满屯坐下,看向陈光穗,抱拳道:“陈将军,又见面了。”
“萧都头,别来无恙。”
陈光穗神态比之前激昂了许多,眼底的兴奋压都压不住,走近了两步,揽过萧弈的肩,低声道:“做大事的机会来了。”
“不错,清君侧,靖国难。”
正说着,营房外又是一阵喧哗。
郭信最先闯进来,身后呼啦啦跟着一大群人,花秾、吕酉、范巳、韦良、老潘、细猴、胡凳、吴狗子。
他们身上的酒气未散,脸上却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都头,我们来了!”
“萧都头!啊?将将……将军。”
细猴正要扑向萧弈,见了陈光穗,脸色一肃,低头,退到陈光穗身后。
花秾没有顾忌,也许是认不清帐中旁人,径直走到萧弈面前。
“郎君,听闻郭公要扫除奸佞、重整社稷了?”
“是啊,气氛热烈,军心可用。”
花秾道:“郎君若随郭公南下,我愿追随。”
“你妻子儿女呢?”
“三郎让他们暂留在节帅府。”花秾笑道:“我想,郎君说的‘分久必合’,当是从这一战起,不能错过。”
“好。”
帐外忽有人朗声道:“军心可用啊!”
众人目光看去,只见魏仁浦快步而入,眼圈透着许久未眠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明亮锐利。
“诸公慕明公义举,远道来投,本当授以要秩,各展所长。然大军天一亮即当南下,军务迫促,只好暂将诸位编为一指挥,以陈将军为指挥使,总领部伍,萧郎任副指挥使,铁牙为教练使。其余职缺,便由陈、萧两位指挥量才定夺。至于兵额之数,待大军行稳后,再行补足额伍,不使诸公屈才,可否?”
萧弈听得“指挥”二字,已心中一定。
须知一个指挥五百人,只说副指挥使以下、副都头以上的军职就有二三十个,还不算队正。这帐中拢共五十余人,必是人人都有升迁。
仓促任命,不可谓不厚。
他没有押错宝,郭威不仅雄毅能驭下,且重情义,能容人、能厚待。
果然,魏仁浦一句话说完,营帐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第64章 一个锅里搅马勺
“哈哈哈,往后大家伙就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哩!”
帐中气氛热闹,郭信看得眼热不已,忙向魏仁浦道:“我呢?我也要从戎杀敌。旁人那我不去,就与萧弈一块。”
“三郎的荫补到开封之后自会下来。”
“我先在军中历练呗。”
“三郎既有此志,从便即可,只需谨守营规,勿扰军务。”
魏仁浦转头与郭信说话的间隙,陈光穗身后,那个在白沟渠不肯留下的徐胜连忙上前附耳说了几句。
萧弈余光瞥见这一幕,接着看到细猴不停戳着老潘,向他这边示意。
老潘却只是用一个小动作示意细猴老实呆着。
“劳烦两位指挥帮忙照个亮。”
魏仁浦说着,走到一旁,从怀中掏出笔纸,铺在木桩子上。
萧弈会意,与陈光穗对示一眼,各执了一支蜡烛过去。
魏仁浦不慌不忙研墨,低声陈述,道:“左、右都虞候主军纪、营务,兼参军机;子将掌辎重、籍册、军械之属;都头、副都头各五员,分领部伍。人选可由二位量才定夺。大军明旦即行,事出仓促,礼数或有不周,望海涵。”
萧弈、陈光穗对视一眼,知道能考虑的时间很短,只有魏仁浦磨墨的这点工夫。
陈光穗眼珠转动,先开口道:“请郭三郎暂代都虞候,不知可否?”
这主意极聪明,没人会认为他想当郭信的上司,一是能与郭威之子亲近,二则这个指挥刚编立,扯个虎皮当大旗,不会被看轻,凡事也好办。
魏仁浦含笑点头。
“萧弈,你看呢?”
“陈将军考虑得周到。”
萧弈随口应道,考虑着让花秾当子将,但子将着名册、军械,也管队伍里的钱粮发放,恐怕陈光穗想用自己人,如何开口需要斟酌。
陈光穗又道:“我麾下都是大字不识的粗人,我听铁牙说,那个花秾读过书,又救了郭家亲眷,当个子将,不委屈他吧?”
萧弈正中下怀,心知陈光穗志向不止小小的指挥,那往后便好相处。
“多谢将军。”
“都是自家兄弟,说甚谢不谢的。”
“是。”萧弈遂不再见外,道:“我看老潘经验丰富,正适合营务,任个右都虞候,当能胜任。”
“那也太便宜那老小子了。”陈光穗气笑道,“他就泥腿子一个,这么多年连队正都不是。你这是给哥哥面子啊。”
“老话说的好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行,那哥哥也不跟你客气。你带的三人,一个都头,两个副都头,如何?”
一共五个都,陈光穗带了三十个精锐来,要四个都头的位置不过份,萧弈点头答应下来。
“我听将军的。”
“爽快。”陈光穗拉过萧弈,低声道:“我明白郭节帅的心意,你年轻、战阵经验少,哥哥无非是带你历练,没将你当作下属看待,明白吗?”
“将军放心,我知好歹。”
“既明白,兄弟相称便是。”
“哥哥放心。”
“这才像话。”
说话间,魏仁浦研了墨,提笔开始记名册。
萧弈选了吕酉当都头,领第五都,韦良当副都头,范巳则是第三都的副都头,都头是徐胜。
剩下的位置都由陈光穗安排。
魏仁浦笔走龙蛇,很快记下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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