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02章

数日内,阎晋卿便寻得善炼硝石、精于烧炭的工匠。

但具体让他们如何制造,萧弈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一硝二硫三木炭,按比例混合后点燃,威力极大。对了,你等制造时务必小心一些,莫伤了性命。”

“小民贱命一条,劳王上挂心了,就是这……小民不知是要造什么。”

“造了便知嘛。”

“硝、硫、炭倒不难找,只是,硝石多用以入药、煮盐,硫磺用于炼丹、驱虫,木炭用于炊煮取暖,少有人把三者混用。具体有何妙用,王上之深意,非我等可体会,那这便试试?”

按照着萧弈的指点,匠人们一通制作,奇怪的是,没成。

或是火势不稳,或是燃而无力。

偶尔倒是突然爆了一下,只是出于意外,不受控制肯定是不行的。

“是比例不对?”

萧弈一时也不得其解,正思忖间,有亲随趋步赶来,附耳禀道:“齐王到了。”

“嗯。”

他遂招过阎晋卿,道:“你慢慢摸索,火药不难制造,多试几次总能试出来,重要的还是注意保密。”

“王上放心。”

郭信此来,并未摆出亲王的仪仗,就只是如普通人一般定居汾州而已,为的是闲时与萧弈串门。

汾州城南,一条官道宽阔夯直。

这是去年便重修的,以黄土碎石碾压得平整坚实,两侧还掘了沟渠,与天下别处不同的是,官道分左、右两侧,来往各行其道。

现下从汾州离开的多是马车,载着汾州城中的商货。

而来投奔汾州的流民则络绎不绝。

城郊处,道路两侧拓出了大片空地,搭了几排竹棚,便是收纳流民的安置点,棚下支着大锅,分发粟粥,户曹小吏坐在木案后,逐家登记人口,申领木块开垦荒地,如此两三年后,便是纳田税的民户了。

远处有几辆马车驶过来,车上的婢子挥舞着帕子往这边打招呼,便是郭信一家来了。

“见过萧郎。”

一名婢女匆匆向萧弈行礼,搬了凳子放在车辕边,很快,扶下了几人。

先下马车的却是符三娘与张氏,手里各抱着一个襁褓。

萧弈没看到郭信,反而看到了随在符三娘身边,犹作未出阁打扮的符金环。

彼此见礼,吵醒了襁褓中的两个孩子,哇哇大哭,符三娘又与张氏抱着孩子回了车厢。

符金环却没登车,抬眼环顾周遭风景,吹吹风,舒缓一下筋骨。

她活动着,偶尔走到萧弈近处,两人便自然而然地闲聊几句。

“怎没见到郭信?”

“骑着马落在后面,估计是只顾着看新鲜。”

“符二娘子怎来了?”

“我随阿姐一起照顾三娘,顺道去邺都。”

“原来符大娘子也来了?却未见到。”

“嘁。”符金环不满地一扁嘴,嗔道:“好像你们没有书信联络一般。同行的还有一位老道士,阿姐向他讨教驻颜之术,也落在了后面。”

说话间,萧弈已经看到骑马过来的几人了。

最惊艳的还是符金玉,冠发簪玉,一身道袍飘逸,虽蒙着遮尘的面巾,却遮不住她如仙人般的气质。

郭信则还是老样子,卸下重担之后又有了几分少年轻狂,可气质还是不同了,多了几分看透世情的从容。

目光再一转,萧弈看向了骑马行在两人中间的一位清癯的老道士。

这道士清瘦挺拔,一头白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截榆木松松挽着,颌下长须分三缕垂至胸口,毫无寻常老者塌腰驼背之态。

待近了,只见他肤色通透,额头饱满,两道白眉斜飞入鬓,瞳子黑白澄澈,神光内敛。

他看向萧弈,既未紧盯,也不避让,静时似含云山万壑,笑时温和松弛。

郭信翻身下马,在萧弈胸口擂了一拳。

萧弈却还在不自觉地与这老道士对视。

“这位道长是?”

“山野道人陈抟,字图南,号扶摇子,途经此地,见过萧节帅。”

闻言,萧弈目光一凝,一揖回礼,道:“晚辈久仰道长之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旁人这般说是客气,他不同,他是真的对陈抟闻名已久。

郭信道:“你猜猜,道长今年几岁了?”

萧弈仔细一打量,觉得陈抟状态看起来只有五十多岁,沉吟道:“可有花甲之年?”

“八十五了。”

说话间,符金玉也已上前,道:“道长此前应天子征召,至开封,如今辞朝归还华山,三郎便邀他同行,路上听闻萧郎事迹,便说来一睹你的风采。”

此时,陈抟还未移开目光。

这莫名让萧弈有些心虚起来,不自觉地担心他最大的秘密被看穿了。

他镇定一笑,迎上陈抟的目光,也不压抑心中好奇,问道:“不知天子为何召见道长?”

“询问药石之道罢了,贫道别无所长。”

萧弈抬手一引,请众人进入汾州城,与陈抟边走边谈,道:“看来,天子也想延年益寿?”

“天子为四海之主,当以致力治国为念,贫道为方外之人,辟谷修道,各司其职,不可混淆,可谓人各有命。”

此事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一桩小事,萧弈却能从中看出很多信息,因此多聊了几句。

原来,陈抟在华山与吕洞宾、李琪一起隐居,郭荣听闻他的名声,请人把他接到宫中,询问药石之术,任他为谏议大夫,陈抟在宫中住了一个月,便请郭荣放他归山了。

也不知郭荣一生志在四海,听得那句“人各有命”是何心境。

悠悠苍天,终不予时。

萧弈原本也想向陈抟问一问他的命运,终是忍住了。

没必要。

“本以为萧郎不好丹药之术,身上却有硫磺、硝石气味,也求长生耶?”

萧弈心念一动,想到陈抟必是极擅长炼丹的,遂道:“实不相瞒,晚辈欲造一物,名曰‘火药’,按理而言,一硝二硫三木炭合成即可,却不知为何不成。”

“既未成,你如何认为它该成?”

“因为……”

“由果及因呐。”

陈抟抚着长须,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道:“凡炼丹药,唯求至纯。你知它该成而它未成,那必是因不纯了。”

萧弈有一点心惊于陈抟言语背后的深意,当然,也可能就是老道士故意唬人。

但陈抟轻轻巧巧一句话,确实点到了他造火药不成的关键处。

数日后,萧弈邀陈抟一同到他的工坊。

也许是因工坊在军营深处,陈抟还没到就已知造的是军器,感慨道:“贫道是方外之人,萧郎何以领贫道看杀伐之器?”

“我与道长一样修道,可谓同道之人。”

“是吗?”

“道长炼内丹,以人身脉络,调和天地阴阳之气以养自身;我造器械,取五金水火,调动天地造化之力为我所用,一修内,一修外,殊途同归也。”

陈抟抚须笑了笑。

走进工坊,只见匠人正用细布过滤硝石中的草木杂质,析出的硝石比原本的洁白了许多。

“不纯。”

陈抟摸了摸,让匠人添温水重煮,投入适量槐树皮、青蒿用于吸附杂质,再经数次沉淀、结晶、阴干,提纯出了雪白晶莹、质地纯粹的精硝。

制炭则更容易些,只是把杂质多的木料换了。

提纯硫磺则是蒸煮粗硫,去除杂质,再以文火慢炼,去除水汽与矿毒,等熔成液状再冷却凝结,碾磨成粉,几经淬炼。

三材齐备,便是配比调和。

陈抟该是曾经把炼丹炉炸掉过的,亲自上手,依比例把三种粉末分层铺于石盆,缓缓地用木勺翻拌,直至三色粉末浑然一体,色泽均匀。

“这便是萧郎想造的火药?”

“试试吧,都站远些。”

萧弈很慎重,率众人退至三丈开外,取少量药粉放在石板上,用燃香引火。

白烟骤起,火光腾起,又迅速消减下去。

“噢。”

众人一阵失望。

陈抟抚须道:“看来,贫道没能帮到萧郎啊。”

“无妨。”

阎晋卿寻了个机会,向萧弈小声道:“王上,造火药之事须保密,然陈道长却是外人……”

“谁说他是外人了?”

“王上之意?将他留下?”

“嗯。”

萧弈不像郭荣那般好说话,被陈抟拒绝还把人放了。

既知陈抟擅长丹药之术,岂有放过的道理?

阎晋卿还有不解,道:“可,陈道长似乎也不擅炼药。”

“没看出来吗?他藏拙而已。”

“啊。”

“今日的做法已是对了,唯有比例还没完全调配出来,你只要让他知道他走不了了,火药也就造出来了。”

“是。”阎晋卿小声道:“只是,即使没有陈道长,下官也能造得出。”

“不明白吗?你若造出了,旁人岂不会仿?又会找谁来仿制?”

若是他们的火药先造出来,郭荣岂还会放了天下间最擅炼丹的陈抟?

如今押着陈抟,至少能让世人认为火药极难制作,需得陈抟这等人物才行。

阎晋卿神色一凛,也是明白过来。

吩咐妥当,萧弈心中暗想,活神仙又如何,终是落入了他的罗网当中。

可再回头看去,他又发现,陈抟那温润而能看透世事的目光还在打量着他。

……

又过数日,萧弈正在营中操练士卒。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一队队精兵列阵肃立,甲叶森然,进退之间整齐利落。

校场操练正酣。

忽然。

“嘭!”

脚下战台摇晃,天边骤然一声闷雷炸响。

“唰”的一阵响,士卒们齐齐长矛向外,列阵迎战。

“怎么回事?!”

“打雷了?”

唯有萧弈,转头看向军营深处腾起一股灰白浓烟,心知那不是打雷,是他的火药炼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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