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01章

花秾简单答了一句,仿佛此事与他无关,可脸上已浮起了警惕之色。

萧弈知他是警惕郭信亲近花莞,且不提如今郭信妻妾成群,哪怕是在郭信最有机会当储君时,花秾的态度也是坚定反对花莞掺和到天家之事。

此时见花秾态度,萧弈也就打住,反正与他无关。

接着,王仁赡也到了,一脸喜气洋洋,毕竟他在刘词麾下只是一介亲随,如今可谓一飞冲天了。

“见过王上,愿王上岁岁康泰,河东安靖。”

“先生对汾州的新宅可满意?”

“谢王上厚赏,只盼一两年间,能在太原再置新宅。”

“我既北归,太原已为囊中之物,不急于一时,眼下以民生为务。”

“愿效死力。”

略略寒暄,王仁赡脸上浮起些许笑意,道:“自开了春,我便在想官家用‘景懋’的年号是何心意。‘景’者,高山仰止,仰观贤才之德;‘懋’者,勉也,茂也,勤勉自修,成大功业。看来,在开封天子心里,始终对王上异常在意啊……”

“咳咳!”

一番话刚说完,另一人恰好迈步进了正堂,听到王仁赡调笑天子,用力咳了两声。

却是王溥。

王溥是读书人,性格正直刚强,曾随郭威平定三镇,且两年前被派来汾阳军是为了监督财税,算是在这个藩镇割据之世当中难得的忠于朝廷之臣。

如今郭荣即位,特加他礼部尚书、集贤殿大学士,仍旧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河东两税营田黜陟使,驻河东节度府。

萧弈没有因此而提防王溥,这是他的地盘,当能容纳任何人。

他反而觉得王溥是他的荀彧。

荀彧是汉廷侍中、尚书令,监临曹操军府,一身维系朝廷法度与曹氏霸业的平衡,名义上属汉天子,实则总领曹操后方的民政、财赋、人才举荐事务。

所谓忠于天下正统而佐一方主帅。

“齐物兄来了。”

萧弈没等王溥叱呵王仁赡,主动打了招呼,莞尔道:“齐物兄可谓是我的张良,当上座。”

王仁赡立即就听懂了,嘴角扬起揶揄笑意,连忙向王溥一揖,退到一旁,仿佛以贾诩自居了。

王溥则是脸色严肃,淡淡道:“节帅戏言。”

说罢,站定不语。

而后进堂则是萧弈的“郭嘉”了。

歇了个年节,李昉的状态看起来很好,罩了一件素色薄氅,与旁人的厚重皮毛大氅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气质温雅,举止从容。

他与萧弈关系亲近,功劳、能力都是绰绰有余,因此出入间显得自在松弛,眼中带着淡淡笑意。

“见过王上。”李昉行了礼,莞尔道:“春寒料峭,正堂怎炭盆都不支?王上且安心,汾阳军还未穷到连炭薪都支不起的地步。”

“明远兄又不冷,穿得这般薄。”

“穿得薄,只因我车厢中有炭火罢了。”

堂上众人都笑,气氛融洽了许多。

待接近议事的时间,余下众人也都到了。

萧弈目光看去,把向训当程昱、张昭敏当钟繇,至于阎晋卿,算是他的华歆、王朗。

众人站定,气氛肃穆。

“新元启序,百废代兴。”

萧弈手掌抚在卷宗上,看向垂手静立的官吏们,声调愈显稳沉。

“乱世以来,朝代更迭,藩镇擅权,豪强兼并,民不聊生,白骨盈野,若依旧法行事,难以拨乱反正,养民固边。故我请诸君分曹献策,再集诸君之策论订立规制,欲从新年起施行,今日各司照自身分管逐条陈述,有利弊、难处尽数明言,议定后颁行全境,一体遵行,不得推诿。”

“谨奉王上谕令。”

“农为根本,张昭敏,你既为营田使、兼领户曹,你先开头吧。”

“是。”

张昭敏出列,从袖中拿出陈条,举止显得十分端重审慎。

他并非因为畏惧萧弈威严,而是如今此间议事,风气务实严谨、分毫必究,人人不敢轻忽。

“乱世田制崩坏,天下皆乱象,而汾阳军于两年间清田、授田、定税,已核汾、沁两州八县之田册粮产,清查豪强隐田一万七千余亩,荒田、滩涂、盐碱地尽数分类入册,累计安置流民四千余户。今旧弊已除,当顺势改制,再行深耕,我有五策,一则,劝农户弃单种薄耕之旧俗,以粟、豆、麦三年轮作,官仓储备良种,供给农具;二则,凡授田耕满三年且完税者,转永业田,以安民心,弃耕惰耕者降等计税,荒废两年则收回另授;三则,官营铁坊,制造农具,曲辕犁、耧车、水车等岁岁增补,聘匠户专司改良、修造,选勤耕能手为劝农师,巡乡教习;四则,设官营工坊,加工农户之桑麻、果品等为织绸、制干货,稳农户岁收;五则,设平籴署,不强制籴粮而为农户托底,每岁粮商出价高于籴价,农户可自发卖,一旦粮商压价,官府按底价籴粮。”

农政之事,萧弈放心交由张昭敏一步一步慢慢改良,他能提出的无非是改良农具、四处寻找良种,增加亩产。

而有鉴于宋朝严重的土地兼并,萧弈还就此事与李昉反反复复讨论了很久,把土地问题的担忧尽数描绘,要求李昉在改革之前就考虑周全。

“明远兄,你可有补充?”

李昉点点头,出列,以四平八稳的语气开口。

“凡定立规制,不可不虑长远,方方面面须早早考虑,诸如,官户广占膏腴、荫田免赋,差徭尽压编户;州县吏胥与乡绅交通,诡名挟户,隐漏田亩,侵吞荒芜;若遇年景不佳,涝旱,蝗虫,而豪强放重利,小民典田鬻产;分划田地若不抑兼并,百年则致富室田连阡陌、细民无寸土可耕,如此种种。故当自今起,无论文武官员勋贵豪强,自有田地一律缴税;禁止土地拆分挂靠,一经查实,田亩充公,徒二年,包庇里正流放;地籍三年一复丈,十年一大丈,毋令地方怠法废事;严禁跨州县购地,凡永业田,允许传承,佃租,不许一次全部典卖,以防农户失地……”

暂时来看,当今天下多的是荒地,完全没有抑制兼并的必要,而应该给文武勋贵们免除税赋,以收买人心,待平定乱世后,再回过头来慢慢收拾。

但萧弈认为不然,若一开始不能立纲陈纪,为长远考虑,等到尾大不掉就晚了。届时,才扫平了跋扈武夫,便发现中枢已为地主豪强之利益所裹挟,渐致重积难返。

他两辈子都没有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也不是能制定出完美制度的聪明人。但有一桩,他心怀恐惧,且鉴于宋朝之弊,因此严苛地逼迫麾下的谋士,不断抠细节,建立制度。

一开始不够完善,无妨,他可以一直盯着,不停调整。

农政固本议定,接着便是财税改制。

王溥一开口,几乎就是一封官面文书。

“四海鼎沸之祸乱不独起于甲兵,更根于赋法淆紊、权豪恃私,勋贵浮屠广享蠲免,州县私立苛捐,军需征敛漫无定规,民不堪命,当明令厘定本镇之制,尽罢诸镇私设杂捐科配,帅府惟存田赋、商税二端,此外不许分毫横取。”

如此化繁为简,旁人听得皱眉,萧弈却是不自觉点了点头。

身在当世,他才理解为何朝廷的收、支都越来越复杂。武将治理一方,为了军费,巧立名目,各种税收花样极多,同时,花销无度,各种支出也极是繁冗。

王溥又道:“田赋以地力高下分等科征,上等膏腴,十取一;中等平田,十五取一;新垦荒畴,悉予蠲免,以劝耕垦。商税统一定制,凡行商贩货,三分取一,农家自产,零星鬻卖,一概免征。”

“徭役亦当革旧弊,百姓若力有不逮,当准输粮代役,凡耕耘收获农忙之时,一概停征徭役,保全农本。至若蠲免优恤之条,更当一洗积弊,国中更无特赐免税之阶层,武臣官吏、衣冠士族、乡曲豪强、寺院僧道俱依律输纳,一体均平;惟鳏寡孤独、残病贫弱无恒产者方许豁免,以示矜恤……”

如此,税制初立,哪怕后续还有调整,可至少已在有意识地杜绝冗费之弊。

大堂上,端上了炭盆,薪炭烧得通红,渐渐又暗下去,裹了层厚厚的灰。

从天光大亮议论到夜幕降下,诸谋士依次议论。

举才、教育、官制、民生、乡里,总之是依着河东节度治下的方方面面,革弊立新。

此外,萧弈早晚还要对军中顽疾动刀子,只是不急于一时。

无论如何,年节刚过,他便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了对治下的治理……

数日之后。

萧弈微服私访,混在长街的百姓当中,看节度使府张贴告示。

或许是因为筹备得太多,他心中多少有些忧虑,最担心的是新政触动一些将官的利益,还考虑到他久离汾州是否不再被军民接受,想看看百姓对政策是否有不理解之处,或是自己有何考虑不周全的地方。

所幸,当官告在榜上展开,百姓们完全看得懂施政者是否在乎他们。

“河东节度府谕、汾沁二州八县,军民人等知悉!新元肇始,革除积弊,颁行新政,含田亩、赋税、农桑、徭役、商税、抚恤诸条,今榜示通衢,晓谕万民!”

人群涌动,人们踮脚倾听,神色各异。

惊疑、警惕、审慎。

之后表面松动,渐渐绽出欣喜。

七嘴八舌的议论,此起彼伏,夹杂着各种方言,让人听不清晰,直到渐渐汇聚成一种声音。

“好!”

“好!”

“还得是自家节帅,念着俺们这些起家时的父老……”

“乡亲们!各归家告知乡里,萧节帅回来哩!”

第502章 造雷

二月惊蛰,地冰消融,又是一年春耕。

汾州城郊,往年撂荒的滩涂、坡地上,新田铺开,界石整齐。

萧弈一身便服,沿着汾河缓步而行,放眼看去,支渠大多已疏浚,蜿蜒进田地。

农户们蹲在渠边,持锨改水,引灌旱地。

田间时常可见农夫扶犁缓行,身后跟着孩童牵耙。

“王上请看,那些耕牛多是节府出借给百姓的。”

阎晋卿走在萧弈身旁,不时指点着,道:“至于曲辕犁、耧车等,多是我们的作坊制造。还派了匠人,随车带了锉刀、铁楔,就地为百姓修补犁铧。”

“不错。”

萧弈在桑田边停下脚步。

身旁的老树长出嫩芽,开春饲蚕的妇人带着女儿挎着竹篮往这边探头张望,对着他指指点点,田间人声鼎沸,牛哞、滚轮咯吱、农人吆喝。

风暖日长,哪还有乱世光景?

忙到这一步,农本渐兴。

萧弈侧头一瞥,见阎晋卿始终落后半脚,沉吟着,道:“去年我离汾州之后,你擢汾阳军节度,独镇一方。如今我以河东节度北归,两帅同处一府,你心中可有什么想法?”

“朝廷此举,意在离间,下官唯有对王上一片赤诚,又岂会计较官职高低?何况王上既归,克复太原,横扫伪汉十一州不过轻而易举,下官唯担心追随在王上身边的机会太少。”

萧弈看得出,阎晋卿还是有些紧张,大概是害怕他心有芥蒂。

他知阎晋卿气场不足,不适合为一方藩镇,可做实务还是不错。

因此,也不必以上位者的手段打压,他开口,带着推心置腹的态度。

“你倒看得明白,太原要打,可动兵怎么也得等到秋收之后,看今岁的年景,故而我至少得在汾州再待上大半年,不必紧张,知你没有盼着我走。说正事,攻太原不在于战阵兵戈之利,届时兵临城下,敌军无非闭城固守,借高城深沟,待契丹援兵而已,故而,胜败不在敌,而在我们自身的准备,民心、粮草、冬衣,以及攻城器械。”

话到这里,阎晋卿已听明白了,眼神中的惶恐消退,终于是笃定了些。

制造投石车,并在武乡原一战完成对刘崇中军的关键一击,此事给了阎晋卿最大的底气与自信。

他深深一揖,道:“下官愿为王上制造攻城利器!”

萧弈问道:“你打算如何造?”

“大造投石车,届时砸开太原的城墙!”

“以量未必能取胜,若大兴土木,伐木采石、广招工匠,伪汉自能探查我军攻城之法,必加高加固城墙。只为这一仗而穷极人力物力,纵使得到太原也已是残城。”

“王上所言甚是,那?”

“无非增强我军战力、完善后勤而已,诸如军中盔甲多笨重,令制甲坊改制,以双层熟铁衬厚毡,造札甲,减重而增加防护,矛、枪以三棱锻枪尖汰换易卷刃的扁平枪尖;再说辎重,待征太原,不可再靠民间征调的牛车,路途损耗、雨雪霉变、转运延误,损耗太大了,我已让明远兄设立驿仓,你多造标准的粮囤,隔潮、防鼠虫,造制式运粮车,修整汾州到太原的官道。”

阎晋卿得了详细的吩咐,仿佛开了窍一般,深深一揖,道:“王上放心,下官一定办妥。”

“至于太原城的高城深沟,我有一桩秘密武器,须教给你来制造。”

“是。”

萧弈却停下不说了。

等了一会儿,阎晋卿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机密,连忙躬身俯耳。

“下官知此器事关重大,一定谨慎对待。”

“当此武夫跋扈之乱世,此物若落入旁人之手,难免致天下生灵涂炭,你当谨慎再谨慎。”

阎晋卿脸上浮起几分激动、振奋,声音微微发颤。

“王上将此等军机大计委于下官,下官便是死,也绝不外泄半分!”

萧弈知道,当世已有炼丹方士懂炸燃之术,只不过没人想到火药可以作为军器。

他身处这武夫当国的乱世,若以更先进的观念治军理政,即便被旁人学了,对世道也是有益的。火药则是凶器,也没有太高的门槛,一旦落入武夫们之手,便不受控了,好在如今他已有一定的实力,中原的秩序也有所恢复,应当能够掌控局面。

虽说攻克太原的关键在于能否长期围困、封锁契丹的援军,可掌握一些利器,或许能取得出其不意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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