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不出面,庆功宴一开始的气氛便十分沉闷。
但在座都是刚立了大功的将领,酒过三巡,已重新热闹了起来。
萧弈坐于堂上,听着郭荣、王朴、王承诲、王承训、符照信、符昭愿、赵匡胤等人议论。
渐渐地,话题谈到了大周往后的形势。
且有些郭荣幕府的氛围。
萧弈微醺之际,甚至恍惚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天策上将府。
萧弈此前不曾见王朴在储位之事上表过态,如今却感受到北边一行后,王朴似有被郭荣折服之意,凡郭荣询问,皆倾囊而答。
“文伯兄,你对往后形势如何看?”
“当今海内残破,连年兵戈,中原民生凋敝、府库耗空。大周若欲扫平割据、成就一统,当循攻取之道,从易者始。”
“愿闻其详。”
“北之契丹、伪汉,皆劲敌,兵强马壮,铁骑骁勇,急攻难克,缓攻损耗必巨,而江南南唐、两川西蜀,虽僭号称帝,却偏安一隅,兵备松弛、沉溺享乐,只求自保,依我之见,待修内政、丰财用、安百姓,可挥师南下,先取江南富庶之地,收其钱粮赋税、舟船甲兵,充实大周根基。待国力充盈、兵甲鼎盛,再转头北上,征讨北汉、驱逐契丹,届时以强伐弱,可水到渠成。”
“壮哉!”郭荣当即举杯,道:“文伯兄大才。”
此言一出,在座诸将纷纷点头,各抒己见、附和补充。
席间气象,运筹天下、挥斥方遒。
此前,前庭将领们口出狂言、轻慢郭信,甚至直接对萧弈表明敌意,萧弈也不曾开口。此时身处这等氛围中,想了想,终是按捺不住了。
众人议论正酣之际,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满堂喧闹。
“依我看,文伯兄之言差矣。”
“萧郎有何高见?”
萧弈放下手中的筷子,不紧不慢道:“在我看来,大周若想真正意义上一统天下、长治久安。自当先取河东、再取燕云,锁了北疆门户,而后再定江南。”
符昭信沉吟着,摇了摇头,道:“说得太容易了,文伯兄所言不错,中原民生凋敝、府库耗空,只怕啃不下伪汉与契丹啊。”
萧弈道:“舍北图南,看似取易避难,在我看来,是本末倒置,遗祸后世。”
“何以见得?”
“河东、燕云诸地为中原屏障,群山险隘、长城要塞,尽在其中,其意义,在座诸位自然知晓。若怕硬骨头难啃,图南方钱粮,待到伪汉、契丹休养复原,届时再想北伐,恐再无机会。”
王承训沉吟道:“故而,萧郎之意,当先取太原?”
萧弈微微皱眉,隐隐感觉到他这话里似有别的意味。
他点了点头,却不看王承训,而是看向郭荣。
“我以为,一统不在于先得富庶之地,而在于先守门户,若门户不固,纵然坐拥江南钱粮,也只是‘守财待盗’,难有宁日。”
郭荣问道:“萧郎所言,有何依据?”
萧弈当然有依据。
燕云十二州失守四百年,自宋建立一直便受扰于北边,至靖康之耻,而后便是蒙元南下。
可这些预言,他说了也不能让人信服。
他沉吟着,道:“自古中原王朝,必先固北方根基,而后南下定江南。”
“非也。”
王承训连连摇头,笑道:“此言未必尽然,汉末曹魏雄踞北方,兵甲强盛、基业雄厚,终魏一世,未能一统海内;苻坚一统北方,投鞭断流、声势滔天,淝水一败,土崩瓦解、身死国灭。可见坐拥北方,未必就能一统,强伐北地,反倒容易霸业崩盘,萧郎之论,太过冒进了。”
符昭信听了,连连点头,道:“王二郎饱学啊,引经据典,辩才不凡。”
萧弈又想了想,才给了回答。
“曹魏虽未一统,却奠定根基,成三家归晋之业;苻坚霸业虽崩,却定北方乱世,为隋唐一统铺平前路,创盛世繁华。”
“那又如何?”
“我辈若能定河东、复燕云,即可稳固北疆,筑中原根基,免后世受其大祸,早晚天下必将一统……此为功成不必在我,而功成必定有我。”
众人默然了一下,有人轻笑,有人摇头。
“好!”
符昭愿突然拍案而起,杯盘锒铛作响。
“好一句功成不必在我!好气魄!”
王承训依旧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此言志大高远,却未免不祥了。”
郭荣抬了抬手,笑道:“无妨,我辈义气相投,纵论国势,哪有甚祥不祥的,往后先南后北,还是先北后南,终须依形势而定。”
萧弈今日开口,本意就不是为了说服众人,只是想看看自己的主张能否与郭荣达成共识。
此时,目光看向郭荣,只见郭荣眼神中有赏识,却也有审慎,之后,看向了一旁的赵匡胤。
赵匡胤正低头沉思,没留意到郭荣的目光,自顾自地缓缓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
郭荣于是倾身过去。
隐隐只能听到两人的议论。
“形势瞬息万变,应时而动……当今之世,遏人心为第一要务,或南或北,反倒是末节……”
萧弈大抵能明白他们的想法。
倒不是因为那只言片语,而是从原本的历史脉络里也能感受到这两人一以贯之的抱负。
想必在他们眼中,北汉寡鄙、契丹蛮夷,国力都会日渐衰败。
他们觉得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以应时而动。
萧弈张了张嘴,终是没能告诉他们,若不尽早取燕云,再收复就是四百年之后,而若能多这四百年的时间教化北边,对后世能有多深远的影响。
这是他与他们不同的抱负。
可惜,强者定规矩,不会听弱者的道理。
再回过神来,郭荣端起酒杯,笑着向他遥遥一举。
萧弈也是举杯,却只是浅抿一口。
酒还未落肚,忽有人匆匆进来,向郭荣耳语了一句,郭荣眼中瞬间浮过郑重之色,起身,笑着向萧弈招了招手。
两人迈步出了大堂,郭荣才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有密旨给你我二人,晚些来见我一趟。”
“好。”
萧弈没有多问,心中却是一沉。
既然是只给他与郭荣的密旨,还得避着旁人再谈,再想到躲着不露面的王殷,他隐约猜出可能是什么事了。
环顾一看,天雄军节度使府华灯初上,更显昌盛,引得一只寒鸦落在庭中枯树上,发出聒噪的叫声。
第424章 见贤思齐
宴功席散去,杯盘狼藉。
出了天雄军节度使府,萧弈与郭荣并辔而行,不提密旨,只是继续谈论着宴上议论的话题。
“萧郎先北后南之论,我深以为然。燕云十二州如今民心尚归中原,若任契丹久据其地,教化潜移,一旦汉民安于胡俗,边地沦为虏疆,日后再想收复便难如登天了。”
萧弈颇感欣慰,却知郭荣还有话要说,遂不开口,静待下文。
果然,郭荣沉吟着,道:“可若我推测不错,大周与南唐,很快必有一战。”
萧弈微微诧异,脑海中忽闪过一个人影。
“为何?”
“南唐屡窥中原,阴结北兵夹击大周之心不死,故陛下若欲固根基,必先夺江淮。其一,江淮乃天下粮仓、财赋之源,不取无以充府库、养精兵、支北伐之费;其二,江北一日在唐,大周若倾国北伐,南唐必直捣开封,使大周首尾难顾。”
萧弈回想到方才宴上郭荣与赵匡胤私下交谈,问道:“不知元朗兄有何高论?”
“元朗认为南唐外强中干,将领多为勋贵,兵无死战之心,且其边境绵长、兵力分散。今契丹、伪汉虚弱,若趁机出兵,挠其东则攻西,使南唐疲于奔命,此战则易。待先取江北十四州,去南顾之忧、收财赋之利,再举倾国之兵,直取河东、燕云,可谓顺势而为、应时而动。反之,一心死磕太原,则失之于拙。”
萧弈可以承认这个策略是对的。
他今日所言,更多的是在申明他把收复燕云放在第一位的决心,否则今日攻江淮更容易,明日攻江南更容易,待回过头来,却已无时日了。
却不能强行要求当世之人也不去思考对错、难易。
他遂道:“也有道理。”
“萧郎若得闲,可与元朗多加亲近,你二人当能聊得来。”
“早闻元朗兄武艺超凡,我一直有心向他讨教。”
郭荣笑了笑,道:“元朗确实可谓武盖当时,可这却并非他最过人之处。哦,你二人皆武艺高强,你胜在任侠不羁、风采卓然,元朗则务实沉稳,深谙世事利弊,难得的是,他能抽丝剥茧地去思考根治天下积弊的办法。”
萧弈听得出郭荣这番话里对赵匡胤的高度评价。
这种知己相待的认可,胜过了郭荣对待他时的欣赏。
换言之,在郭荣心里,赵匡胤的才能比他高,且指的不仅是将才,还是治理乱世的才能。
心头莫名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萧弈暗自反省,为何会觉得诧异?
他忽然意识到,他竟一度自认为比赵匡胤有本事。
一开始是觉得多了上千年的见识,知晓历史走向,明白文明进程,可以弥补宋朝开国之初就留下的遗憾;渐渐地,他便自认为能比赵家兄弟做得更好,甚至潜意识里要压对方一头。
此刻冷静自省,萧弈想起他过去只是一个无名之辈。
而赵匡胤,禁军大将之子,从小就近距离观察一次次改朝换代,并曾游历当世,显然更了解这个乱世,也花了更长的时间去思考如何改变世道。
萧弈幡然醒悟,至少目前而言,他在政治上还不成熟。
他总以为功绩能证明一切,却没想到做了那么多事,落在郭荣眼里是“任侠不羁”。
所以,郭荣自然该更欣赏赵匡胤。
“到了。”
回过神来,已到了郭荣下榻的军衙,门外守备森严。
前庭点着篝火,牙兵们围坐着,一听动静,纷纷起身。
“大郎,是否备些醒酒汤。”
“不必了,尚清醒,人在何处?”
“在里间。”
“你们守在门外,任何人不许入内。”
“是。”
萧弈随郭荣步入里堂,见其中点着灯火,有一人正背负双手,来回踱步。
此人年近五旬,鬓角发白,没有武夫的粗悍之气,一身文士袍穿得整齐,腰间挂着一面令牌,有种沉敛气场。
“枢密直学士郑仁诲,见过大郎。”
“郑学士久候。”
郑仁诲对着郭荣躬身拱手,随后,目光向萧弈转来,直着腰抬手一揖,道:“恭贺萧郎又立新功。”
听这语气,他认得自己。
萧弈觉得郑仁诲有些面熟,想必在哪次大朝会上见过,可这些老头披上官服,长得也差不多,他又久不在朝中,自是认不全。
“郑学士坐镇枢密,执掌机要,幸会。”
“萧郎行傅介子之壮举,劳苦功高,佩服。”
两句客套,点到即止。
堂里气氛稍凝,风透过门缝,生出些寒意。
郑仁诲脸色一肃,道:“陛下密旨。”
萧弈连忙随郭荣行礼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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