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494章

这一番没有白忙,至少没让郭威亲至邺都便解决了边患,接下来,回去复命之后,便可回汾州安稳两年……

“风雪愈大了!”

“不怕!”

“冲过去!”

狂风呼啸,发出低吼,积雪忽然压榻了一棵枯树。

萧弈等人是毫无畏惧,径直驱闯入愈发猛烈的茫茫风雪,因那是归家的路。

第423章 庆功

广顺三年,腊月十八,时近年关。

朔风穿过街坊,扑打着天雄军衙的高墙,偶有将领的喝叱声透墙而出,带着北边雄镇的凛冽之气。

绕过这一带,可见市井间保留的烟火气,酒幌猎猎翻飞,挂着冰凌的瓦檐下,行商、军卒、百姓各自围坐,热议着北边大胜、契丹溃逃的战事。

萧弈是第二次到邺都,上次来时间仓促,刚到就随郭威南下攻打开封,这次则是留下休整了一天,采购些南归途中所需物件。

此地虽已更名魏州,可世人依旧习惯唤它旧称,因这座河北雄镇自唐乱以来便是北拒契丹、南屏中原的兵家必争之地。

在城中逛了一圈,见到的是大战方歇而市井不惊、民生安稳,军民各安其分,无乱兵、无饥民,粮价虽高,却也在合理范围,可见王殷治理得不错。

经过内城城门之后,杨业不由感慨了一句。

“一路所见,不论是天雄军、还是郭大郎麾下的镇宁军,似乎对王殷都很信服?”

“二十多年前,张令昭据邺都作乱,便是王公先登破城,之后长年驻守澶州,天雄、镇宁二军本就是他的旧部。”萧弈道:“这也是陛下遣大郎率镇宁军为先锋的原因,此番他镇守邺都,如铜墙铁壁,使契丹军望之生畏,全无信心,才是耶律阮失去人心的根源,否则只要有一点攻破邺都的希望,契丹诸帐岂会如此轻易叛变?”

杨业道:“可见定国安邦,老将才是后方砥柱基石。”

“正是此理。”

两人议论着,回到驿馆,却见有一人早已等候在那儿,穿着一身军袄,低着头来回踱步,显得十分懊恼、焦虑。

见到对方,萧弈却是有些诧异,停下了脚步。

“怎么?”杨业道:“你认得那人?”

“陈光穗。”萧弈道:“当年开封生变,他从澶州与我一道往邺都报信,我当副都头时,他便是我的都头。”

“又是个生死之交?”

“是啊,曾是生死之交。”

不远处,陈光穗回过头来,一见萧弈,脸上立即浮起了尴尬之色,挠了挠头,上前来,有些别扭地抱拳行礼。

“天雄军衙内副都指挥使陈光穗,参……参见萧节帅。”

从语句的些许磕绊间,萧弈听出了陈光穗的局促。

当年两人千里传信,因治兵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如今再见,彼此的身份差距已然拉开。

萧弈麾下,还有不少人是陈光穗的老卒,且官职已不输于他。

再想到当初的争执龃龉,难免让人唏嘘。

“又不是在军中,陈兄不必多礼,多年未见了,他乡遇故知,正是人生大喜之事。”

萧弈依然用当年的称呼,语气平和,既无疏离,也不刻意亲近,却还是让陈光穗长舒一口气。

“能再见到萧郎,我亦是欢喜。大帅命我来请萧郎赴庆功宴,我这一路上心里都忐忑,当年是我……”

“自家兄弟,哪有过不去的坎?”萧弈打断,之后语气一肃,道:“但话说回来,往后若你我再次同在军中,凡有触犯军律、扰掠百姓者,我还是那句话。”

“斩之。”

陈光穗连忙接口应道:“胆敢触犯军律、扰掠百姓者,绝不姑息。”

曾经死活说不通的道理,如今一点就透。

因这世道,弱者才讲道理,而强者定规矩。

萧弈遂拍了拍陈光穗的肩,温言道:“好!陈兄既想通了,往后还是肝胆相照的兄弟袍泽。”

一个动作,自然而然地确立了两人之间的从属关系。

陈光穗脸上顿时浮起松快的笑容,为两人能够隔阂尽去而松一口气。

“节帅今夜在大衙办庆功宴,郭大郎、王使者都会到场,特命我来请萧郎过去,萧郎务必赏脸。”

“陈兄亲至,岂敢不去?”

“请!”

天雄军节帅府萧弈也是第二次来。

远远看去,只见门庭宏伟、气势雄浑。

郭威虽早已不住此间,那砖瓦屋檐间却仿佛还透着当年那横扫天下的霸气。

大门前骏马嘶鸣,守卫长戟林立,进进出出皆是当世将星。

武运昌盛,扑面而来。

萧弈走近时,几个身姿高大挺拔的将领正在门前说话,各自身后牙兵气势昂扬。

那是郭荣、赵匡胤,以及符昭信、符昭愿兄弟。

郭荣身上有着主人般的气场,如同在待客一般,率先回过头来,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元朗,你先带符兄进去。”

“好。”

“请。”

符昭信、符昭愿也看到了萧弈,知郭荣如此安排,是有话要私下说,遂笑着向这边点点头,随赵匡胤先行入内。

郭荣则亲自迎过萧弈,手一抬,示意陈光穗与杨业先进去。

“见过大郎。”

“符家兄弟前几日恰运送粮草,听闻萧郎在,一直说要见见。”

萧弈道:“我昨夜才到,今日便见到了。”

“盟书我已遣快马呈往御前,你既到邺都,好生歇几日,过了年关再动身不急。”

“还是早些复命为宜。”

说了几句闲话,郭荣方才自然而然地步入正题。

“此前,你在营中,发生了些许小误会,我已知晓是谁在故意挑事,意在使你我生隙。”

如此开诚布公,萧弈倒有些诧异。

他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然而,郭荣并不说背后是谁,摇了摇手。

“当然,不过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不值得往心里去,交由我来处置即可,只要你信得过我。”

“大郎的人品,我自是信得过。”

“那就好,你我虽相处不多,可相知颇深,不是旁人能轻易挑拨的。”

“是。”

“只盼往后不论发生任何事,你我皆可如此坦诚相待。”

郭荣说罢,自然而然地拍了拍萧弈的背,又温言道:“你先入内,我一会就来。”

说罢,转身又去招呼旁人。

萧弈背上还有一丝郭荣手掌的温热,觉得郭荣这一举动就像他此前轻拍陈光穗。

可他并没有向陈光穗那样由衷地笑。

“?!”

不知谁的骏马被两个亲卫生拉硬拽,牵去了马厩。想必是刚被驯服的,野性未褪,却要伏槽了。

进了天雄军节帅大衙,前庭到处都是将领,身上洗不去的血腥味混着酒肉的气味扑鼻而来。

谈话声如雷作响,“直娘贼”此起彼伏,尽显武夫的骄横。

战事既定,这些人谈话内容已转向了别的方面。

萧弈听着,不由放慢了脚步。

“大郎在邺都直面契丹主力,杀得敌方大军溃不成军、鼠窜北逃,斩首万余级,这可是中原二十年来最大的功劳!瞧三郎,挟武乡大胜之势,飘飘然兴兵太原,费了许多粮草,折兵损将、大败而归,这不是高下立判吗?”

“咦,你看我脚底,起了个脓包。”

“哈哈,真是脓包!”

“在议论甚?”

“挑脓包的事呢,说若不是西路军在太原徒费粮草,俺们早都趁势北追,灭了契丹哩!”

“赶上酒囊饭袋,也是没得法子。”

这些话,放在别的朝代或许大逆不道,可这是武夫当道的乱世。

唐乱以来,中原几乎没有立过太子,皇帝选继位者,一般都是任命为开封尹、试试能力,因为武夫们就没把皇子当回事过。

“都闭嘴!”

石守信忽走到那些将领间,叱喝了声,之后,目光往萧弈这边看来,道:“还在这聒噪,旁人听着呢。要说,我们一会再说。”

萧弈感受到了石守信话里的挑衅意味,没有回避,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一会,却没开口。

过了一会,石守信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

萧弈自顾自轻笑一下,走掉了。

杨业正抱着手臂倚在院门处,看戏一般的模样,道:“你怎么不叱责他们几句?”

“正常,天雄、镇宁军都是常年追随大郎的,关乎切身利益。”

萧弈随口应了,还是坚持那个理念。

弱者才讲道理,强者则定规矩,当不够强时,默默变强就是。

进到大堂,见到了坐在上位的王殷。

两三年不见,王殷变化不大,鬓角添了白发,眼神更加深沉,嘴唇上的疤依旧狰狞。

甫一见面,萧弈便回想起当年王殷三言两语逼压着李洪威倒戈的情形。

当时不觉什么,后来回看整件事,刘承祐、李业的布局几乎就是毁在此事上,可见王殷的威望、能力。

颇有种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味道。

“见过王公。”

“许久未见萧郎了啊,端得是风采日盛。”王殷眼中浮起亲善之色,笑道:“我若有女儿,一定选你当女婿,可惜了。”

王承诲、王承训兄弟正侍立在一旁,闻言,王承训似有些捻酸吃醋般,开了个有些冷嘲热讽的玩笑。

“阿爷这是嫌弃儿子们了,与其说是女婿,倒不如说‘生子当如孙仲谋’。”

“闭嘴。”

王殷脸色顿时冷下来,目光看向王承训,亲善之色顿时化作寒意。

原本,他或许还想多与萧弈聊几句,此时却是兴致全无。

“老朽身体不佳,年老力衰了,便去歇着。大郎,你来招待。”

“阿爷,可这是庆功宴,全邺都的将……”

“我乏了。”

王殷竟是冷冷抛下三个字,自转身踉跄而去。

王承诲好生尴尬,连忙赔礼,道:“萧郎见谅,阿爷年岁渐增,性情愈发古怪了。”

“无妨,无妨,王兄不必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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