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晋末帝之事,石重贵甫一即位,对契丹称孙不称臣,引得契丹大军南下讨伐,他亲自领兵于澶州击败契丹。次年,契丹再度南侵,石重贵御驾亲征,大破契丹,杀得耶律德光仓惶间弃车驾,乘骆驼北逃。阳城大捷,中原扬眉吐气,与如今何等相似啊。”
郭信说着这些,难得显出一分沉稳之色,叹道:“可国力差距甚大,契丹能输得起十次、二十次,中原却是一次都输不起,战场胜利若不能化为国力优势,那便不是胜,而是同败。天福年间,天灾横行,民不聊生,若穷兵黩武,只需要输一次,就是亡国灭顶之灾。大周肇建,万不敢重蹈晋之覆辙,使国祚比前朝还短,眼下,国库、内帑都已经空了,三司使李谷愁白了头发,南边,唐廷不断往淮南十四州遣兵,危机四伏,这一战,只能见好就收。”
“嗯。”
“你也莫恼,王峻再如何说,阿爷知你这一战的功劳。”
萧弈道:“放心吧,道理我都明白,该休战就得休战。”
郭信笑道:“所以阿爷才派我来,换作旁人,你萧阎王哪会这般好说话?”
“既打算和谈,与河东互市之事如何?”
“阿爷还未考虑好。”
萧弈问道:“陛下有何顾虑?”
“我只听魏相公说了一句,如此一来,要镇得住榷场,边帅的任命就更为难了。”
“是吗?”
萧弈思量着这句话,大概明白郭威在担心什么,怕养出兵强马壮、钱粮充沛的边镇节度使来。
说着话,两人走到了南城门附近。
前方,一个禁军兵士快步跑到郭信身前,行礼道:“殿帅,建雄军节度使王彦超出城来迎你了。”
“知道了。”
郭信咧嘴一笑,随手揽过这兵士,吩咐道:“你终日念叨的萧郎,这便是了。”
萧弈目光看去,眼前的兵士还很年少,看长相,只十四五岁左右,身形却已颇高大,肩宽腰挺,并不单薄,肤色白皙,一双丹凤眼细长有神,顾盼间有聪敏之气。
此人沉稳、早熟,分明比郭信还小几岁,站在一处,反而衬得郭信更为跳脱。
郭信道:“这是护圣军赵都指挥使的第三子,与我一样是三郎。赵将军早年随阿爷讨伐三镇时,左眼中箭,仍奋勇破敌。阿爷加恩,荫赵三郎补右班殿直,是我任帅后的第一个心腹。”
“匡义见过萧郎。”
“你叫赵匡义?”
“是。”
萧弈道:“我与你阿兄相识。”
郭信笑道:“不错,他阿兄如今随我阿兄在澶州任事,这点也与我一样。”
萧弈见郭信知晓此事,点了点头。
郭信继续道:“赵三郎与郭三郎,处处一样啊。”
赵匡义低声道:“我好读书,殿帅却不爱读书。”
“休拆我的台。”
“王节帅已等你多时……”
萧弈一转头,见到队伍中有人正在对自己招手。
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有些面熟,想了想,他才认出那是花秾的儿子,花衡,一年未见,长相大变了样。
“你怎将花衡带来了。”
“他想念他阿爷,日夜担忧,我便带他来看一看。”
“那花莞也来了……”
郭信整理着衣袍,道:“我去见王叔父了。”
事实上,萧弈已看到了队伍中有辆马车掀开车帘,花莞往这边探头看了一眼。
忽见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跟在马车后面,却是苏德祥。
在解州时,苏德祥受伤留下了,本以为他会转回开封,没想到,竟跟着郭信过来了。
只不知在花莞的马车附近徘徊做甚?
下一刻,那车帘后,花莞缩回了头,萧弈对上了一双明眸。
他微微一怔,另一人走到了他身前,是李昉。
“使君,督粮之事,下官前来复命了。”
“有劳明远兄了啊。”
“区区案牍之事,倒也不算操劳。”李昉道:“数月未见,使君身上平添了许多杀气啊。”
萧弈问道:“明远兄还嫌我杀敌太多不成?”
“杀敌不嫌多,可若因此居功自傲,则成危机。”
“明远兄有何教我?”
李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开了几步。
萧弈会意,跟上,与他单独说话。
李昉略略沉吟,低声道:“王相公上表诋毁你,未必是坏事,陛下自有明断,分寸自握。何也?王相公三月不援晋州,你自领兵袭韩信岭,此乃少年英锐之气,陛下必能体谅;你水淹萧禹厥,虽违帅令,然功在社稷,陛下唯有欣喜,心中实无怪罪之意。然,你之错处,不在违背帅令,不在擅自开战,而在让王彦超为你回护,保荐你为建雄军行军司马。”
萧弈听了,立即就明白过来。
李昉笑道:“懂了?”
“是啊。”
“陛下赏罚未行,你便先担忧赏不称功,遽求藩镇之权,是认为陛下不能公允,还是你自心虚怯,自知有抗命之过?况你与王彦超将帅相护,朝野侧目,此举若非交构,欲与王相公为难乎?欲与朝廷相抗乎?亦或别有他图?你以行营都转运使之职,督粮之外,杀敌立功,固是大功。然事定之后,不亟归朝面圣,剖陈本末,以明心迹,反迫切求留晋州,汲汲挟此战胜之威,盘踞边镇,意欲何为?”
萧弈默然不语,心知,自己这次出错,错就在这“迫切”二字。
确实是野心太盛,想要的无非是殿帅或节帅,心知殿帅难得,便退而求其次,生怕错过这个机会。
郭威岂能看不穿?
天下数十年间,从不缺这样的野心之辈。
“事到如今,明远兄何以教我?”
“事到如今,还如何转圜,你自吃一堑,长一智便是。”
“看来,事态还不算严重?”
李昉负手道:“严重与否,终归你还年轻,走得了弯路。”
“多谢明远兄教我。”
萧弈反思了一下,还是太贪了,先是贪功,之后是贪权。若战后第一时间上表自请卸职归京剖陈心迹,能得到的信任以及封赏只会更多。
当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后悔无用,终究该平稳心态,荣辱不惊。
深吸了两口气,萧弈平静下来,脸上又有了笑意。
李昉目光看来,眼睛微眯,有了凝重之色。
“不懊悔?”
“坦然处之罢了……”
队伍进城。
王峻架子颇大,已在节帅府大堂坐等。紫袍玉带,端坐上首,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
萧弈站在郭信、王彦超二人身后,入内,只见郭信的跳脱张扬敛去大半,动作僵硬地一揖礼。
“见过王公,此番河东之战,全赖公运筹帷幄,解围晋州、大败北兵,此等大捷,当为公贺,为大周贺!”
王峻一抬眼皮,似感满意,语气却还是冷淡,道:“侥幸得手罢了。”
郭信扭头,向萧弈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一番寒暄,郭信吩咐准备接旨事宜,让众人退下,请王峻、萧弈单独说话。
“王伯父,阿爷已知晓此战详情,对伯父的辛劳感念不已,眼下,亦应允刘崇的求和之请,令边地暂歇干戈,安抚百姓,有赖伯父居中调停了。”
“嗯。”王峻道:“届时,须让刘崇派个枢相来与你当面议和,也算你一个功劳,不枉你到晋州走一趟。”
郭信笑得愈僵,举止别扭,道:“多谢伯父挂念。”
王峻抬手向萧弈指来,道:“老夫不求你旁的,只求你莫像他一般,擅自行事。”
“放心,我还能在议和时把河东使者杀了不成?”
郭信随口一句话,堂内忽安静了下来。
王峻老眼半眯,许久不曾言语。
“唉!”
“伯父为何叹气?”
“不为何。”
郭信道:“还有一事,萧弈年少气盛,确有莽撞之处,伯父看在小侄的面子上……”
“嘭。”
王峻忽然一拍桌案,道:“三郎,你看看你这模样,有半分沉稳吗?你二人,一个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一个行事莽撞,不懂进退之道。老夫是猪油蒙了心,与你二人为伍!”
“啊?这……”
郭信突然被骂,有些发愣,张嘴就要反驳。
萧弈拉了他一下,摇了摇头,示意什么都别说。
“眼下不谈旁的,你二人该收敛心性、安分守己……”
良久,接旨事宜备好。
三人出堂。
郭信擦了脸上的唾沫星子,小声问道:“我何处惹王老儿不快了?”
“无妨,你能来捧着他,勉强算是稳住他了。”
“那你与他的芥蒂呢?”
“不重要。”萧弈道:“他自知已奈何不了我了。”
“所以骂我?”
“嗯。”
交谈罢,两人分开。
萧弈自到下方准备领旨,郭信则理了理衣裳,清了清嗓,走到香案后,接过一封圣旨。
“朕承天命,抚有中夏,当干戈扰攘之余,值边尘纷扰之际,夙夜惕厉,唯在安边保民,辑宁四海。河东刘崇,负固不服,勾结契丹,率寇南侵,围我晋州,犯我疆场,边鄙震动,生灵涂炭。卿枢密使、同平章事、行营都部署王峻,忠贯日月,智迈群伦,身任元辅,手握兵机,运筹帷幄于中枢,决胜千里于境外,厥功甚伟,朕心嘉之……”
对于王峻的功劳嘉奖,萧弈不感兴趣。
他更好奇郭威对自己的安排。
等了一会,他便听到了。
“行营都转运使萧弈,奋勇争先,逆势破敌,逐北千里,斩获无算,溺毙契丹大将萧禹厥,重创敌锋。特加检校太尉、封汾阳军节度使、汾州刺史……”
萧弈不由惊讶,郭威竟真任命自己为节度使了。原只打算要一个行军司马,竟直接给了旌节,好生大方。
只是,郭信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现在听到了好消息,却不知坏消息是什么?
下一刻,他微微一怔。
汾阳军?
他只知刘崇也设了一个汾州节度使,辖汾、沁二州,涵盖汾阳、孝义、平遥、介休、灵石、沁源、离石、临县、中阳、方山、柳林诸县。
可这些州县眼下并非朝廷所辖,且既与河东议和,短期内恐不能攻下汾州。
那自己又该何去何从?暂寄晋州,攻下汾、沁二州吗?
好不容易当了节帅,如何也该有个地盘才行。
第337章 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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