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烈钧有些打怵赵诚明。
但此时他忍不住插嘴问:“赵老爷,若朝廷不传檄,如何能用兵?”
他问到点子上了。
乡兵乡兵,守乡土有责。
怎么可能到处跑?
谁允许到处跑?
昨天他们已经问过陈良铮了,陈良铮只是说赵诚明会解决。
赵诚明掏出烟用防风打火机点燃,吐了口烟说:“朝廷练兵自然因为缺兵,秦良玉秦老将军不也时常不受人节制协助剿寇?卢象升卢将军,生前不也招兵买马擅自去勤王?守土有责,本官如何不可?再者……”
赵诚明冲众人勾勾手。
大伙靠近。
赵诚明低声道:“远则,本官当恳请陛下颁赐便宜行事之特旨;近则,布政司、按察司诸公皆为本官至交挚友,实乃坚实后盾!左参政孙祯乃本官长辈。陛下曾再三庇佑本官。若有不信,尽管打听。”
一群人眼睛瓦亮瓦亮的。
他们想听的其实就是这个。
“不过……”赵诚明声音忽然拔高:“近期不可用兵,盖因陛下极有可能想法子邀本官赴京参加万寿节大典。”
众人哗然。
皇帝会因为私交,想办法让你进京一晤?
这得是什么私交?
郑与航惊奇,将信将疑道:“赵老爷,当今圣上,会以何由头邀你进京?”
赵诚明摇头:“难说,到时一切自有分晓。今日之言,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可不准往外传。”
大伙点头如捣蒜:“一定。”
“那是。”
“俺口风很严。”
赵诚明嘴角一扯。
原本他还不想展露筋肉。
可察觉到孙祯极有可能已经猜到赵诚明搭上皇帝这条线,聪明人有的是,别人肯定也能猜到。
既如此,银子也贿赂了,那就好好利用一番。
演习完毕,众商贾既开了眼界,又开了“耳界”。
陈良铮邀请赵诚明一起去释菜礼,赵诚明摇头:“不行,我得抓紧回县衙,要让汤典吏给我写东西。”
他还有很多事要办。
陈良铮懂。
大概率是——当官日记。
赵诚明走后,众人随陈良铮去了理工学院。
下车后,曹烈钧抓紧时间问王惟仁:“王员外,你认为赵知县所言,有几分可信?”
王惟仁:“细说?”
知县老爷说了很多话,谁知道你问的哪句?
曹烈钧挠了挠后脖颈:“陛下一事。”
“面圣?”
“正是。”
王惟仁想了想,摇头:“我没记错,万寿节在腊月廿四,眼见着就快到了。若赵知县果真受邀,还须提前出发,稍待便知真假。”
现在已经农历十月多了。
最多十一月就会有消息吧?
另一边,仲光也在问郑与航:“郑员外知武事,黑旗军究竟有无本事?”
郑与航以拳击掌:“旌甲鲜明,部伍严整,若家兄在此,必盛赞黑旗军乃虎贲之师,大明无出其右者。”
仲光一愣:“过了吧?”
郑与航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家兄有匹四十两银子采买的战马。赵知县的亲丁战马,各个不比家兄的战马差。那鸟铳之精良世所罕见,却至少有三四百杆。雨天能打响的铳,你可曾听闻?他们连步卒亦配马,专挑瘦小步卒挂于马上,腾跃而下,迅速整队,赵知县护卫勾四说那叫腾跃兵,排的阵列叫线列,端的是厉害。他们雨天使弓尚有顾忌,可用弩时全无顾忌……”
因为弩是用玻纤做的。
玻纤弓片廉价,耐水性强,只要不是长期浸泡在水中,下点雨并不能对其性能产生不利影响。
可劲造。
从整队速度,到行军速度,到兵器精良,到士兵训练有素,郑与航一一分析。
仲光只觉震撼:“若循郑员外之论,黑旗军莫非已天下无匹?”
“不不不。”郑与航又摇头:“建虏也非好相与的。黑旗军毕竟人少。岂不闻金军不满万,满万不可敌?黑旗军不足两千众。”
仲光有好多账没算明白:“可打仗于赵知县有何好处?加官进爵?”
陈良铮没有直接言明,打仗第一为了练兵,第二为了利益。
但话里话外都是为了这两个目的。
只是不挑明,还是有许多人觉得赵诚明是为了升官才要打仗。
这话问的郑与航迟疑。
他想了想:“或许为了银子?”
仲光不认同:“明艺当铺、明艺精品店日进斗金,何必兴师动众?”
“何必想那许多?”郑与航道:“咱们有银子赚即可。”
“说的是。”
两人不再纠结这个。
理工学院建的格外不同。
此时学校分几种,有官学,有私塾,也有文社书院。
私塾不提,官学为了尊孔重教,多半与文庙合建,前庙后学。
主要建筑有大成殿、明伦堂、斋舍、尊经阁。
大成殿是祭祀用的,明伦堂为讲堂,斋舍相当于宿舍,尊经阁是图书馆。
原本还应有射圃,毕竟孔子讲君子六艺。
可现在文武殊途,射艺早已荒废,射圃自然也是不建的。
理工学院有院墙,院墙外有停车场,停着一些四轮马车,车厢很长,里面有竖着两排长椅。
外面用漆涂着俩字:校车。
门外没牌坊,大门洞开,门楣只有汶上理工学院四个大字,写的板板正正,不出彩,也不丑陋。
众人随陈良铮进入学院,发现这里没有大成殿,反而有个“为公殿”。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有人疑问。
没人解答。
既然不叫大成殿,而叫为公殿,当然也没有孔子、孟轲、颜回等牌位,也没有鼎、簋、笾等礼器。
只有上百个固定在地上的板凳和桌子,钉的结结实实,不可移动。
赵诚明提供的洋钉子,大大加快了役厂各项目进度。
有一个高台,有一面黑板,有一座讲台。
倒是大殿的窗户都是玻璃窗,虽是阴天,但也有采光。
墙壁上还有玻璃罩灯,小儿臂粗细的蜡烛点亮其间。
此时,殿内已经有一群学子。
他们大概占了一半的座位。
令众商贾诧异的是,这些“学子”年纪很大,最小的也有十七八岁的样子,最年长的怕是四五十岁?
他们各个皮肤黝黑粗糙,满脸风霜,手上全是老茧。
怎么看着像是农户?
第143章 希望,大栓,电动越野摩托,肉麻
释菜礼很简单,只是象征性的,但祭品比较丰富。
有苹果,橘子,枣、栗、芹菜、白菜、猪肉、炸粉条子、鱼肉等等,外加几种酒水……
黑板上挂上孔子画像。
没有跪、叩环节,只是由陈良铮上台,带领大家朝孔子鞠躬作揖。
陈良铮先一步解释:“明有忠信之行,物虽薄皆为可用,礼虽简却有志于学。”
一个穿着短褐外罩羊皮袄的汉子从侧面上台,高呼一声:“礼毕!”
释菜礼算是完活。
特简单。
陈良铮要做一个讲话。
他负手于台上,深吸一口气,说:“汶上理工学院,旨在农、在商、在工、在医、在经济、在管理,所授皆为实学。农为本,仓廪足而知礼节,民以食为天,赵知县曾言——以人为本……”
陈良铮说的很实在,以人为本,围绕着人展开学习各科好处。
学院与汶上县绑定,学了农、工、商、医、经济等实学,他们有就业机会,可以在军中任职,在役厂任职,在各个作坊任职,可以选择经商……
换以前的大明,说这些等同于放屁。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可从严大富的事迹就能看出来,此时的大明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庄仆自谋出路所以去经商,农户自谋出路所以成了流民。
如果从长远来看,赵诚明只要迁任别处做知县,人走政息,他规划的一切都成梦幻泡影。
但此时的百姓,哪里顾得上未来?
两三年内能吃饱肚子就行。
不然就要当流民。
陈良铮:“各科教学书尚未编撰完成,此时乃试开课。今日讲师为樊钟杰,字子英。樊子英请上台。”
陈良铮将位置让到一旁,然后率先鼓起掌来。
这都是和赵诚明商议过的流程。
台下人笨拙的跟着他鼓掌。
樊钟杰就是之前穿短褐和羊皮袄的汉子。
他有些局促的上台,清清嗓子说:“知县赵老爷特地嘱咐过樊某,要以白话讲学。樊某崇祯丙子应试落第……”
樊钟杰先自报家门,说说生平。
然后开始讲授农学。
读书人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只能当读书人。
没读明白圣贤书,自然也能种地,就看逼没逼到份上。
读书人种地也是要比寻常农户有优势的。
因为他善于总结。
今天的课,主要讲新作物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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